灯光恢复的刹那,萧砚没有闭眼。
他盯着舞台中央那件缓缓升起的玉琮,瞳孔收缩。它通体漆黑,表面盘龙纹路深陷如刻,顶端镶嵌的暗红晶石正随血阵脉动微微明灭。主持人仍悬浮在半空,嘴角咧开,声音冰冷:“欢迎回来,姬家最后的血脉。”话音落下的同时,前排政商名流额头上的咒印微光未散,只是齐刷刷低下了头,像是在等待重启的指令。
场馆内一片死寂。
观众席上还有几十人没逃出去,有的蜷缩在座椅下,有的呆坐原地,眼神空洞。他们没再重复“归位”,但也没动。空气像凝固了一样,只有地面裂缝中渗出的黑气还在缓慢游走,贴着地板蔓延,如同有生命般避开强光区域。
萧砚蹲伏在翻倒的座椅后方,右手撑地,指节发白。他能感觉到右肩胛骨处的淡金色咒印传来一阵隐痛,不是灼烧,也不是刺痒,而是一种沉闷的共振——仿佛体内某个不该存在的东西正在被唤醒。他没去管它。现在最重要的是眼前这道横亘在观众席与舞台之间的无形屏障。
他刚才掷出的手术刀已被弹飞,钉入墙壁深处,只露出一点银光。那层灵气墙依然存在,触碰即伤。他之前伸手试探过,指尖刚碰到屏障边缘,皮肤就像被烙铁烫过一样起泡溃烂。他甩了甩手,白大褂袖口沾着灰和血迹,眼镜片蒙着一层细汗,视野有些模糊。
他摘下眼镜,用袖口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
这一次,他不再看人,而是盯住头顶的光源。
聚光灯已经熄灭,但侧上方一扇破裂的玻璃窗透进午后斜阳,光线穿过烟尘,在空气中划出几道清晰的光柱。其中一道正好落在舞台边缘,照在一块翘起的地砖上,反射出一小片亮斑。那亮斑随着尘埃浮动微微晃动,恰好掠过灵气墙表面。
就在那一瞬,屏障出现了波动。
不是整体扭曲,而是局部折射——就像水面上的倒影突然碎了一下。虽然只持续了不到半秒,但足够引起注意。萧砚眯起眼,迅速调整角度,让视线顺着光线路径推演。他意识到,现代光源与古符之间存在某种排斥效应。这种排斥不足以击穿屏障,但足以干扰其稳定性。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金丝眼镜。
镜片是双焦点设计,带轻微曲面,能聚焦。如果利用阳光作为热源,是否可以对聚灵法器本身造成破坏?毕竟那东西是仪式的核心枢纽,一旦受损,整个结构都会动摇。
他必须靠近一点。
他从座椅后方起身,猫着腰沿着后排通道向前移动。每一步都踩在倒塌的桌椅残骸上,发出细微的咔嚓声。他不敢太快,也不敢太慢。前方二十米就是灵气墙的位置,越往前,空气越粘稠,呼吸也开始变得困难。他感到胸口像压了块石头,肺部扩张受限,像是走进了一个逐渐缩小的透明盒子。
他停在第十五排中央位置,这里距离屏障约八米,正好处于侧窗阳光投射的最佳角度。他背对破窗站立,让阳光从背后照来,双手将眼镜举到眼前,调整镜片角度,使两束反射光交汇于一点。
光斑出现在灵气墙上。
起初只是一个小圆点,温度不高,但持续三秒后,屏障表面开始泛起涟漪般的波纹。紧接着,一股淡淡的焦糊味飘了过来。他闻到了——是符墨燃烧的味道。
有效。
他立刻加大聚焦强度,双手稳住镜架,让光斑缩小、凝聚。这一次,他不再攻击屏障本身,而是将焦点移向主持人的方向——准确地说,是玉琮表面那道主符。
阳光穿过空间,落在玉琮顶端。
符纸边缘开始冒烟,先是微微卷曲,接着碳化变黑。晶石内部的液光忽然剧烈翻涌,像是被惊扰的湖水。主持人身体猛地一震,七窍中溢出的黑丝骤然增粗,面部肌肉抽搐,嘴巴张开,却没有发出声音。
玉琮震颤起来。
萧砚咬牙维持镜片角度,额头渗出冷汗。长时间直视强光让他眼睛酸胀,视野边缘出现重影,但他不能松手。只要再坚持几秒,只要能把那道主符彻底点燃……
就在这时,玉琮表面浮现出一层半透明的膜状护盾。
黑雾凝成半球形,将整件法器包裹其中。阳光落上去,只留下一个浅浅的凹痕,随即消散。护盾形成的同时,场馆温度骤降,未逃出的几具尸体眼眶泛起蓝光,嘴角抽动,似有亡魂即将附体。地面裂缝中的黑气加速回流,朝着玉琮汇聚。
防御机制启动了。
萧砚放下眼镜,喘了口气。他知道单靠镜片聚焦无法击穿护盾,必须扩大燃烧面积。他环顾四周,目光落在脚边一块熔化的地毯上——那是他刚才试验时留下的痕迹。火势虽小,但确实存在。只要有可燃物,就能制造热对流,破坏灵气平衡。
他扯下白大褂左袖口的银纽扣,握在掌心。
然后再次举起眼镜,将阳光聚焦于纽扣表面。金属迅速发红,三秒后开始软化滴落。他小心控制角度,让熔化的银珠垂直落下,正好砸在下方地毯的破损处。
嗤——
火星溅起,布料瞬间阴燃,接着腾起一缕火焰。火势借力蔓延,顺着地毯边缘烧向前排座椅。塑料与织物混合燃烧的气味弥漫开来,热空气上升,形成局部气流扰动。灵气护盾果然受到影响,表面出现细微波动,像是风吹过的水面。
就是现在。
萧砚迅速校准镜片,将阳光重新投向玉琮。这一次,他瞄准的是符咒断裂处——那里残留着朱砂与符墨的混合层,最易引燃。高温炙烤下,那道裂痕边缘迅速碳化,火焰顺着纹路向内扩散。
一声脆响。
玉琮炸裂。
暗红色晶石碎成齑粉,四散飞溅。爆炸中心喷出大量人脸幻影,男女老少皆有,面容痛苦扭曲,全是此前失踪参赛者与早期祭品的亡魂残识。他们嘶吼着四散飘荡,撞击墙体后化作黑烟消散。血阵光芒急剧衰弱,地面裂缝停止扩张,黑气如退潮般缩回地底。
主持人从半空坠落,重重摔在舞台上,身体抽搐了几下,不再动弹。
前排政商名流额头上的咒印彻底熄灭,他们依旧坐着,神情茫然,像是刚从一场漫长的梦中醒来。整个场馆陷入短暂的安静,只剩下火焰燃烧的噼啪声和远处传来的警笛。
萧砚站在原地,手还举着眼镜,镜片已出现一道裂痕。他低头看了一眼,随手将眼镜塞进白大褂口袋。右手掌心火辣辣地疼,那是之前触碰屏障留下的伤。他没包扎,也没查看,只是靠着座椅缓了口气。
他成功了。
仪式中断了。
他抬头望向后台方向。
姬晚被金属闸门困在出口处,靠墙而立,左手紧握香囊,嘴角带血。她看着舞台上尚未完全熄灭的血阵纹路,眼神警惕,没有放松。她看到了整个过程——看到他用眼镜聚焦阳光,看到火势蔓延,看到玉琮炸裂。但她没动,也没出声。她知道现在还不是安全的时候。
萧砚朝她点了点头。
她没回应,只是微微颔首,表示看见了。
他转身走向舞台边缘,脚步稳健,但每一步都带着疲惫。他绕开燃烧的座椅,跨过坍塌的地砖,走到灵气墙前。屏障已经消失,空气中只剩余温。他伸手探了探,确认无碍后,才踏上舞台。
主持人躺在地上,双眼翻白,七窍流出黑色黏液。他弯腰检查了一下鼻息,没有呼吸,心跳也已停止。他翻了翻对方的衣服,没找到任何身份证明,只有领口别着一枚微型摄像头,镜头朝外,显然一直在录像。
他把它拔下来,捏碎。
舞台中央的玉琮只剩下一截断裂的底座,盘龙纹路残缺不全,晶石碎片散落四周。他蹲下身,用未受伤的手捡起一片碎屑。触感冰凉,质地不像玉石,也不像金属,更像某种生物骨骼的化石。他收进口袋,准备回去化验。
他站起身,环顾四周。
火势仍在蔓延,但范围可控。观众席前端已有几处明火,浓烟开始聚集在天花板附近。他知道警方和消防很快就会赶到,这里不能再待太久。他必须离开,但在走之前,他还得确认一件事。
他回头看向姬晚的方向。
闸门仍未开启,她仍被困在后台出口。她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抬手做了个手势——食指竖在唇前,示意噤声。
他懂了。
有人还在监视。
他立即蹲下,借燃烧的座椅遮挡身形,从白大褂内袋摸出手机。屏幕亮起,信号格满格,但没有任何未接来电或消息。他打开相机,切换到前置镜头,慢慢抬起,对着天花板角落的一个通风口。
镜头里,一只机械眼球正缓缓转动,红色指示灯一闪一灭。
他放下手机,眼神冷了下来。
不止一个地方有监控。这个场馆,从一开始就是个陷阱。选秀决赛是假象,真正的目标是他们两个。否则不会在这个时间点启用“招冥引”,也不会特意把姬晚逼成“见证者”。
他站起身,不再隐藏动作。
他走向后台通道,步伐坚定。既然出不去,那就只能强行打通。他记得那边有配电箱,只要切断总电源,这些自动化装置就会暂时失灵。
他刚迈出两步,身后传来一声轻响。
是金属摩擦的声音。
他猛地回头。
舞台上的主持人尸体动了一下。
不是抽搐,也不是痉挛,而是手指缓缓弯曲,指甲抠进了木地板。接着,脖颈发出咔的一声,头歪向一侧,空洞的眼眶转向他所在的方向。
萧砚停下脚步。
他知道,这不是复活。
这是附身。
他迅速扫视周围,寻找可用的工具。手术刀已经丢了,黄符还在口袋里,但对付这种程度的邪祟,单靠符纸不够。他需要更直接的手段。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
掌心伤口还在渗血。他没擦,而是任由血滴落在地。血珠接触地面的瞬间,竟微微发烫,蒸发出一丝极淡的白烟。他皱眉,没多想,继续往前走。
离主持人尸体还有五米。
四米。
三米。
尸体突然坐了起来。
动作僵硬,关节发出咯吱声,像是生锈的机器被强行启动。它的头歪到极限,脸朝向萧砚,嘴角撕裂,露出一个非人的笑容。
“你……不该……毁它……”
声音从胸腔里挤出来,断断续续,带着金属摩擦般的杂音。
萧砚停下,站在原地。
“它是钥匙。”那东西继续说,“没有它,门打不开。但她已经等不及了。”
“谁?”萧砚问。
尸体没回答,只是缓缓抬起手,指向姬晚的方向。
萧砚眼神一凛。
他不再犹豫,猛地冲上前,一脚踹向尸体胸口。尸身向后滑出两米,撞上断裂的讲台,碎木飞溅。他紧跟着扑上去,从口袋掏出黄符,拍在对方额头上。
符纸燃烧,发出刺鼻气味。
尸体剧烈挣扎,四肢抽动,黑气从七窍喷涌而出。他死死按住,直到符纸烧尽,黑气散去,尸身终于不动了。
他喘着气站起来,右手伤处火辣辣地疼。
他知道,刚才那句话不是威胁,而是信息。
“她”已经等不及了。
是谁?
他不想猜。
他转身走向后台通道,脚步加快。
姬晚还在等着。
他走到闸门前,发现控制面板在另一侧,被火势封锁。他环顾四周,找到一根断裂的金属杆,用力砸向玻璃窗口。玻璃碎裂,他伸手进去,强行拉开手动开关。
闸门缓缓升起。
姬晚站在门后,脸色苍白,左手仍捂着嘴,指缝间有血。她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能走吗?”他问。
她点头,迈步走出。
两人并肩走向最近的安全出口,沿途避开火区。场馆内烟雾渐浓,警报声终于响起,自动喷淋系统开始启动,水雾洒下,浇在燃烧的座椅上,腾起大片白汽。
他们走到门口时,外面已传来警车鸣笛声。
萧砚推开安全门,冷风扑面而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大楼。
火焰在窗口跳动,映照出扭曲的影子。他不知道这场火会不会烧掉所有证据,但他知道,事情远未结束。
他转过身,正要迈步。
姬晚突然抓住他的手臂。
他回头。
她指着地面。
他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自己刚刚走过的地方,有一串血脚印。不是别人的,是他的。而且每一枚脚印边缘,都泛着极淡的金光,像是被什么东西激活了。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
伤口还在流血,但血珠落地时,竟在青砖上蚀出微小的坑痕。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把手插进白大褂口袋,遮住了伤处。
两人一前一后走入街角的阴影中,身影渐渐被夜色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