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都在看她。
凌玥攥紧手心的晶核,那东西冰凉,却在触及皮肤时微微震颤,像一颗微缩的心脏在跳动。
母亲最后的礼物。
也是母亲最后的选择。
“凌玥……”高石小心翼翼开口,“你还好吗?”
她没回答。
只是看着眼前这些人。
司徒戾靠在墙上,独眼里是她看不懂的情绪——担忧、疲惫,还有一丝……放手?像是在说“不管你选什么,老子都认了”。
高石满脸紧张,手都不知道往哪放,却还是站在最前面,像要替她挡什么。
鸦抱着小雅,安静地站在阴影里。怀里的女孩还在睡,但脸上那丝血色又浓了一点。
黑鸢站在角落,沉默得像块石头,只有那双眼睛在盯着她——不是审视,是等待。
周振国终于点燃了那支皱巴巴的烟,深吸一口,吐出一团烟雾。
“说吧。”老人的声音沙哑,“我们都等着。”
凌玥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然后,她开口。
“我妈……在巡天者的世界里。”
“什么?”高石愣住。
“三年前,她主动进去的。为了阻止巡天者‘修正’人类。”凌玥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她成功了。”
司徒戾独眼一凝:“成功了?”
“巡天者答应给人类三年时间。”凌玥握紧晶核,“三年后,它们会再次评估。如果人类能选出代表,进入一个叫‘伊甸之门’的地方,证明自己还有存在的价值——它们就放弃修正,转而帮人类‘升级’。”
“伊甸之门?”黑鸢第一次开口,“在哪?”
“三十一号设施核心区。”
黑鸢的眼神变了。
三十一号设施。
那个他效力的地方。那个培养小雅、制造晶簇、进行无数秘密实验的地方。
门就在那里。
一直在那里。
“三年……”高石喃喃,“三年时间,选一个代表……谁选?怎么选?选出来干什么?”
“不知道。”凌玥看着他,“我妈没说。或者说,她也不知道。”
“那你……”司徒戾开口,又顿住。
凌玥明白他想问什么。
她深吸一口气,终于说出那个答案:
“我要去。”
空气凝固了一秒。
“去三十一号设施。去伊甸之门。”凌玥的声音越来越稳,“不是为了当什么救世主。是为了我妈。她用自己的命换了这三年,我不能让她白换。”
高石的脸色白了。
司徒戾的独眼闭上,又睁开,什么都没说。
鸦依然沉默,但抱着小雅的手臂收紧了。
黑鸢盯着她,眼神复杂得像深海。
只有周振国笑了。
老人笑得很难听,像破风箱在漏气,但眼睛里是亮的。
“你爸说得没错。”他说,“你果然会选这条路。”
凌玥一愣:“我爸知道?”
“他知道你会来,知道你妈留了什么,知道你会怎么选。”周振国弹了弹烟灰,“所以他让我守在这儿,等你来,再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三十一号设施的入口,在龙城核心区下面。要进去,得先过龙城。”周振国看着她,“而龙城现在,是艾琳的地盘。”
凌玥的心一沉。
艾琳。
那个把她当成实验体的女人。那个执行“净土计划”的女人。那个用母亲卵子制造她的女人。
“你爸让我告诉你,”周振国继续说,“别从正面进。正面是死路。要走另一条路——”
他顿了顿,吐出三个字:
“旧下水道。”
——
与此同时,地面。
废弃矿区边缘,六个黑影正在快速移动。
“设施”精锐追踪组。
为首的队长蹲下,伸手摸了摸地上的碎石。几块石头的边缘有新鲜的摩擦痕迹,方向指向矿区深处。
“他们进去了。”他站起身,打开通讯器,“目标进入废弃矿区,疑似寻找隐蔽点。请求进一步指示。”
通讯器里沉默两秒。
然后,一个冰冷的女声响起:
“跟进去。找到他们。凌玥必须活捉。其他人——格杀勿论。”
“明白。”
队长关闭通讯,朝身后五人做了个手势。
六道黑影,悄无声息地没入矿区。
——
安全屋内。
“旧下水道?”凌玥皱眉,“那能通到三十一号设施?”
“能。”黑鸢突然开口,“龙城地下一共有三层。最上层是商业区和居住区。中层是实验室和行政中心。最下层是废弃的旧城区——大寂灭前的城市遗迹。三十一号设施的入口,在最下层。”
所有人都看向他。
他曾经是“设施”的人。他知道这些。
“旧下水道系统贯穿整个最下层。”黑鸢继续说,“如果你们能找到进入点,就能绕过龙城正面防御,直接从底部进入三十一号设施。”
“你们?”司徒戾抓住关键词,“你不去?”
黑鸢看着他,没有说话。
司徒戾也看着他。
两个男人,一个独臂尸鬼,一个重伤杀手,隔着三米对视。
良久,黑鸢开口:
“我欠你的,还没还完。”
司徒戾一愣。
“你女儿的事,不是我做的。但你失去这条手臂,是因为我。”黑鸢指了指自己的肩膀,那里刚被凌玥包扎过,“这笔账,我得还。”
“所以呢?”
“所以我跟你们去。到三十一号设施。到伊甸之门。”黑鸢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静,“然后,你想怎么算,都行。”
司徒戾盯着他,独眼里翻涌着太多情绪。
最后,他别过头。
“随你。”
——
“我也去。”鸦突然开口。
所有人看向他。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小雅——女孩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正睁着那双暗红色的眼睛,安静地看着他。
“她需要那里的东西。”鸦的声音沙哑,“那些晶体……还在长。只有三十一号设施有办法。”
小雅没有说话,只是把脸埋进父亲胸口,小小的手攥着他的衣角。
凌玥看着她,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这个孩子,被改造成晶簇载体,却还保留着对父亲的依赖。
和自己一样。
被制造出来,却还是渴望着爱。
“好。”凌玥点头,“一起去。”
“我也去。”高石的声音很小,但很坚定。
凌玥看向他。
这个从一开始就怯懦、靠谎言混日子的少年,此刻满脸是汗,腿还在抖,却站在她面前,像一堵单薄的墙。
“你去干什么?”她问。
“陪你。”高石说,“你去哪,我就去哪。”
凌玥愣住了。
高石的脸红了,但还是硬着头皮继续说:“我没什么本事,打架不行,开枪不准,就会拖后腿……但,但我会学。我会努力不拖后腿。我……”
“行了。”凌玥打断他,嘴角终于有了一丝笑意,“跟紧点,别丢了。”
高石重重点头。
——
司徒戾撑着墙站起来,左腿完全使不上力,全靠右腿支撑。
“司徒叔……”凌玥想去扶。
“别管我。”他摆摆手,独眼盯着黑鸢,“你,过来。”
黑鸢走过去。
司徒戾看着他,突然伸手,抓住他的衣领,把人拽到面前。
两个男人脸对脸,鼻尖几乎碰在一起。
“这条手臂,是你欠我的。”司徒戾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到了三十一号,如果你再耍花样,老子不要你的命——老子会把你的四肢一根一根卸下来,让你活着看着自己变成人棍。”
黑鸢没有挣扎,没有辩解。
只是说:
“好。”
司徒戾松开手,退后一步。
“走吧。”
——
十分钟后。
一行人在周振国的带领下,来到安全屋最深处。
那里有一扇锈蚀的铁门,门上挂着一把大锁。
周振国掏出钥匙,打开锁,拉开铁门。
门后是一条向下的阶梯,幽深,黑暗,看不到尽头。
冷风从里面涌出,带着腐朽和潮湿的气味。
“这就是旧下水道的入口。”周振国侧身让开,“沿着这条道一直走,会经过三个岔路口,选最深的那个。走到尽头,就是龙城最下层。”
凌玥站在入口前,深吸一口气。
身后,司徒戾被黑鸢背着。鸦抱着小雅。高石握紧手电筒。
所有人都准备好了。
她回头,看向周振国。
“你不去?”
老人摇摇头。
“我老了,走不动了。”他笑了笑,皱纹挤成一团,“我在这儿守着。万一你们需要后路,总得有人开门。”
凌玥看着他,突然深深鞠了一躬。
“谢谢。”
周振国愣了一秒,然后摆摆手。
“去吧。”他说,“你爸在等你。”
凌玥转身,迈入黑暗。
身后,铁门缓缓关闭,隔绝了最后一丝光。
——
下水道里很黑。
手电的光只能照亮前方几米,再远就是浓稠的黑暗。脚下是积水,冰凉,漫过脚踝。墙壁上长满青苔和霉菌,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腐臭。
没有人说话。
只有脚步声和水花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前方出现第一个岔路口。
三条通道,三个方向。
凌玥停下,举起手电照向每一个。
“选最深的。”她想起周振国的话。
但哪条最深?
就在这时——
嗡。
手里的晶核突然一烫。
紧接着,小蝶的声音在脑海响起:
**‘左边那条。我感知到……很微弱的频率。和你母亲有关。’**
凌玥毫不犹豫,迈入左边通道。
身后,众人紧随。
——
又走了十分钟。
通道开始变宽,两侧出现废弃的铁轨和锈蚀的矿车。墙壁上的青苔少了,取而代之的是大片大片的暗红色斑块——
是干涸的血迹。
很多血。
“停下。”黑鸢突然低声说。
所有人顿住。
凌玥关掉手电,所有人陷入绝对的黑暗。
然后,他们听见了。
前方黑暗中,传来沉重的呼吸声。
像某种巨大的东西,在沉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