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吸声很重。
重到积水的水面都在微微颤动,泛起一圈圈细小的涟漪。
凌玥关掉手电后,眼睛渐渐适应了黑暗。下水道深处并非绝对的漆黑——墙壁上某些真菌发出微弱的磷光,勉强勾勒出空间的轮廓。
然后她看见了那个东西。
在二十米外,通道的转弯处。
一个巨大的轮廓。
像一座小山。
呼吸时,那轮廓微微起伏,带动周围的空气流动,带来一股腥臭的暖风。
“那是什么……”高石压低声音,几乎是用气在说话。
黑鸢轻轻放下司徒戾,从腰间拔出匕首。动作极轻,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鸦把小雅递给高石,自己摘下狙击枪,透过瞄准镜看向那团黑暗。
三秒后,他收回枪,声音压到最低:
“变异的。很大。像是……熊?不,比熊大得多。趴着睡,看不清全貌。”
“能绕过去吗?”凌玥问。
鸦指向两侧的墙壁。通道在这里变得宽阔,但两侧堆满了废弃的杂物——锈蚀的机械、倾倒的矿车、堆积如山的骸骨。
有人的,也有不知名生物的。
“要绕,就得从那些杂物上爬过去。动静不会小。”
凌玥咬牙。
她看向身后。
退回去,换另一条路?但小蝶说左边这条有和母亲有关的频率。
往前走,就得冒惊醒那东西的风险。
“我来。”黑鸢突然开口。
他收起匕首,从腰间摸出一个小巧的金属罐。罐子上印着龙城科技的标志。
“催眠瓦斯。龙城用来对付变异生物的。”他晃了晃,“三十秒起效,能维持二十分钟。”
“你怎么不早说?”司徒戾低声骂。
“早说就没法让你闭嘴了。”黑鸢难得回了一句。
他拧开罐子,轻轻放在地上,朝那团巨物的方向推了一把。
金属罐无声地滚过去,滚进那团轮廓下方。
噗——
极轻微的释放声。
一股淡淡的雾气从那东西周围升起。
呼吸声变了。
变得更深,更沉,像是睡得更死了。
等了三分钟。
黑鸢站起身:“走。贴着左边墙,轻一点。”
——
众人开始移动。
凌玥打头,贴着长满青苔的墙壁,一步一步往前挪。脚下是积水,每一步都要先试探,确认没有杂物才敢落下去。
身后,高石背着小雅——鸦坚持要拿枪殿后,只能让高石抱着孩子。小雅很轻,轻得不正常,像一具空壳。
司徒戾被黑鸢背着,独眼死死盯着那个巨大的轮廓。
越来越近。
三十米。
二十米。
十米。
凌玥终于看清了那是什么——
一头熊。
但比正常熊大了三倍不止。浑身覆盖着灰白色的鬃毛,背上长满瘤状物,有些瘤子已经破裂,流出暗黄色的脓液。它的四肢粗得像树干,爪子深深嵌入地面,爪缝里卡着人类骸骨的碎片。
最可怕的是它的头。
那张脸上,本该是眼睛的位置,只有两个黑洞。
但在额头正中,长着一只巨大的、半闭着的眼睛。
竖瞳。
暗红色的竖瞳。
那眼睛半睁半闭,在睡梦中微微转动,像是在做梦,又像是在……感知什么。
凌玥屏住呼吸,从它身侧一米外缓缓走过。
腐臭味几乎让她窒息。
走到一半时——
那只眼睛,突然睁开。
——
所有人僵住了。
巨大的竖瞳,几乎有脸盆那么大,正正盯着他们。
不,不是盯着。
是转动。
那只眼睛在眼眶里缓慢转动,扫过凌玥,扫过高石和小雅,扫过黑鸢和司徒戾,最后落在殿后的鸦身上。
瞳孔收缩。
凌玥脑海里猛然响起小蝶的尖叫:
**‘它看见我们了!它——不对,它不是在看……它是在……扫描?’**
扫描?
没等她想明白,那巨熊动了。
不是攻击。
是……后退。
那庞大的身躯居然在往后缩,缩进通道更深处,四肢在地上乱蹬,像是看到了什么让它恐惧的东西。
它怕什么?
凌玥顺着它的目光看去——
鸦端着狙击枪,枪口对准巨熊。但巨熊看的不是枪。
是鸦怀里的小雅。
小雅不知什么时候醒了。
她趴在鸦肩头,暗红色的眼睛睁开,正盯着那只巨熊。
没有表情。
没有动作。
只是看着。
巨熊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转身就跑。
轰隆隆的巨响,庞大的身躯消失在通道深处,震得头顶碎石簌簌落下。
众人愣在原地。
高石张大嘴巴:“它……它跑了?”
黑鸢放下司徒戾,看着小雅,眼神里第一次出现真正的忌惮。
“她做了什么?”
鸦抱紧女儿,低头看她。
小雅也抬头看他,那双暗红色的眼睛里,映出父亲苍白的脸。
“怕……”她开口,声音很轻,像梦呓,“它怕我……”
凌玥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
小雅是晶簇载体。
晶簇是巡天者的造物。
而那巨熊,是废土上的变异生物。
野兽对天敌的恐惧,刻在基因里。
如果巡天者站在食物链顶端——
那小雅在它们眼里,算什么?
——
“走。”凌玥压下心中的寒意,“趁它跑了,快走。”
队伍继续前进。
这一次,速度快了很多。
小雅又睡着了,缩在鸦怀里,小小的脸上没有血色。
走了大约十分钟,前方出现第二个岔路口。
三条通道。
凌玥正要问小蝶,怀里的晶核突然一烫。
同时,小蝶的声音响起:
**‘中间那条……不对,是右边?等等……信号在移动?’**
“什么意思?”
**‘你母亲留下的频率……在移动。它不在固定位置。它在……靠近?’**
凌玥的心跳漏了一拍。
靠近?
从哪靠近?
就在这时——
右边的通道深处,传来脚步声。
很轻。
很慢。
像有人在黑暗中,一步一步朝他们走来。
所有人举起武器。
手电的光照过去——
一个身影,从黑暗中缓缓走出。
瘦削。佝偻。穿着破烂的避难所制服。
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
但胸口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一块铭牌。
凌振峰的铭牌。
凌玥的手开始发抖。
那身影走到光线边缘,停下。
然后,抬起头。
一张苍老的、布满伤痕的脸。
凌振峰。
她的父亲。
他看着她,眼睛里全是血丝,嘴唇干裂,像很久没喝过水。
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
“玥儿。”
“快跑。”
“这是陷阱。”
话音刚落,他身后传来密集的脚步声。
无数双暗红色的眼睛,在黑暗中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