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眼睛。
密密麻麻。
从黑暗深处亮起，像一盏盏暗红色的灯笼，高低错落，填满了整个通道。
凌玥看不清那是什么——太远了，太暗了，只有那些眼睛在发光。但本能告诉她，那些东西不是人类。
绝对不是。
“爸……”她的声音发抖，“那是什么？”
凌振峰没有回头。
他只是盯着女儿，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翻涌着太多情绪——恐惧、愧疚、绝望，还有一丝几乎熄灭的……希望？
“玥儿。”他又喊了一声，声音比刚才更沙哑，“听爸的话。跑。”
“我不跑！”凌玥向前迈出一步，“我找了你这么久，你让我跑？！”
凌振峰的眼眶红了。
“你不懂……”他喃喃，“你不懂我做了什么……”
身后，那些暗红色的眼睛开始移动。
不是奔跑，是缓慢的、整齐的移动，像一支军队在推进。脚步声密集如雨，在狭窄的通道里回荡，震得积水泛起涟漪。
“不管那是什么，”黑鸢放下司徒戾，举起枪，“先打了再说。”
“打不了。”鸦的声音冰冷，他透过瞄准镜看向那些眼睛，“太多了。至少上百。而且……”
他顿住。
“而且什么？”
“它们不是变异生物。”鸦放下枪，脸色难看到极点，“是穿着防护服的人。龙城科技的防护服。”
龙城科技。
艾琳的人。
凌玥的血液几乎凝固。
上百名全副武装的“设施”士兵，堵在通道深处。
但为什么只有眼睛发光？
那些暗红色……
“晶核。”凌振峰开口，每一个字都像在撕裂喉咙，“他们体内都植入了晶核碎片。被控制的。没有意识。只会执行命令。”
被控制的人类。
凌玥想起那些晶簇，想起那些被枝条刺穿的人体。
艾琳在批量制造这种东西？
“多少人？”黑鸢问。
“两百三十七个。”凌振峰报出精确的数字，“三号矿井的矿工。五个月前被俘的拾荒者。还有……三十一号设施的实验体。”
他顿了顿，看向鸦怀里的小雅。
“像她那样的。”
鸦的手臂猛然收紧。
小雅在他怀里轻轻动了动，没有醒。
“你……”鸦的声音第一次出现颤抖，“你是说，还有更多孩子被……”
“不止孩子。”凌振峰闭上眼睛，“男女老少。只要‘合格’，都会被植入晶核，变成……那些东西。”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只有那些整齐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
“走。”凌玥突然开口。
所有人都看向她。
她盯着那些逼近的眼睛，盯着那个站在光线边缘的父亲，一字一句：
“往后退。退到第一个岔路口。选另外两条路。”
“可是你爸……”高石的话没说完。
“他不是来救我的。”凌玥打断他，声音里有一种可怕的平静，“他是来报信的。报完信，他就得回去。”
凌振峰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裂了。
他知道女儿猜到了。
“爸，”凌玥看着他，“你也是那些‘东西’之一，对吗？”
凌振峰没有回答。
他只是慢慢抬起右手。
袖子滑落，露出小臂。
上面布满暗红色的纹路，像血管一样蔓延，末端隐入皮肤深处。那些纹路在微微发光，和那些士兵的眼睛一模一样的暗红色。
凌玥的眼泪涌出来。
“多久了？”
“三个月。”凌振峰放下手，“就是那次我去安全屋，见老周之后。回来的路上被伏击。他们没杀我，只是……植入了这个。”
他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
“脑子还是自己的。但身体……不完全听使唤。他们让我当诱饵，把你们引到这里。”
“为什么？”
“因为这里地形封闭。因为你们没有退路。因为……”凌振峰看向她怀里的晶核，“因为你妈留给你的东西，他们想要。”
凌玥握紧晶核。
“那是什么？”
“我不知道。”凌振峰摇头，“但艾琳说，那是‘钥匙’。能打开伊甸之门的钥匙。”
——
脚步声停了。
那些暗红色的眼睛，停在凌振峰身后二十米外，整齐得像一堵墙。
一个声音从扩音器里传来，冰冷，机械：
“凌振峰，任务完成。你可以回来了。”
凌振峰没有动。
他看着女儿，看着这个他亲手养大、却从未告诉过她真相的孩子。
“玥儿。”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爸这辈子，做错了很多事。”
“别说了……”
“让我说完。”他打断她，“我把你带大，是因为你妈求我的。她说，这孩子不能留在龙城，不能让他们继续拿你做实验。我带走了你，藏在33号避难所，假装只是一个普通的监管人，假装你只是我的女儿。”
“我以为这样就能保护你。”
“但艾琳还是找到了你。还是把你卷进来了。还是让你……”
他的声音哽住了。
凌玥泪流满面。
“爸……”
“我对不起你。对不起你妈。对不起……”他看向高石，看向司徒戾，看向鸦和黑鸢，“对不起所有人。”
他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笑了。
那张苍老的、布满伤痕的脸上，浮现出一个凌玥无比熟悉的笑容——小时候每次她做噩梦，父亲就是这样笑着安慰她的。
“跑。”他说。
然后，他转身。
朝那些暗红色的眼睛走去。
“爸！！”
凌玥想冲上去，被黑鸢一把拽住。
“放手！！”
“他做了选择。”黑鸢的声音低沉，“别让他白死。”
凌振峰没有回头。
他走到那堵人墙面前，那些被控制的士兵自动让开一条路。
他走进黑暗。
走进那些暗红色的眼睛深处。
走到一半，他停下。
回头。
最后一次看向女儿。
嘴唇蠕动，没有声音。
但凌玥读懂了那个口型：
“钥匙……在你手里……用它……打开……”
话没说完，他的身体猛然僵住。
那些暗红色的纹路剧烈发光，他的脸扭曲成痛苦的模样。
扩音器里的声音再次响起：
“凌振峰，违规操作。启动惩罚程序。”
他惨叫一声，跪倒在地。
“爸！！！”
凌玥的嘶吼在通道里回荡。
凌振峰抬起头，最后看了她一眼。
然后，他的眼睛——
变成了暗红色。
和其他那些“东西”一样。
他站起来，转过身，汇入那些人墙。
再也没有回头。
——
“走！”
黑鸢拖着凌玥往后撤。鸦抱着小雅紧跟其后。高石背着司徒戾，踉跄着跑。
身后，那些暗红色的眼睛开始移动。
不是走。
是冲。
整齐的、无声的冲锋。
两百三十七个被控制的人，朝他们涌来。
凌玥被黑鸢拖着跑，眼泪模糊了视线，手里紧紧攥着那块晶核。
父亲最后的话在她脑海里回荡：
“钥匙……在你手里……用它……打开……”
用它打开什么？
伊甸之门？
还是别的什么？
前方，第一个岔路口到了。
左边是来路。中间是未知。右边是小蝶之前感应到的方向。
凌玥擦干眼泪，嘶吼出声：
“右边！所有人，右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