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还在吹,铁皮屋顶发出低哑的摩擦声。我靠在门框边,手指贴着镇魂铃的边缘来回摩挲。白重坐在我旁边,背挺直,眼睛盯着外面那片逐渐被夜色吞没的废墟。
“差不多了。”他说。
我看了一眼天。太阳已经彻底沉下去,天空是深灰带紫的颜色,没有星,也没有月。空气里有股湿土混着铁锈的味道,越往晚越重。
我点点头,撑着墙站起来。腿上的伤裂开过一次,走路时右腿使不上力,但我走得稳。每一步都踩在计划里的点上。
“我去空地。”我说。
“嗯。”他没动,“我会看着。”
我没再说话,沿着砖堆间的窄道往前走。脚底踩到碎玻璃,发出轻微的咔响。我停下,低头看——是一块破镜子的残片,边上沾着泥。这是我昨天留下的标记,现在它正对着塔楼二楼窗口的方向。
我抬眼,看见白重站在窗前,手扶着断裂的窗框,身影嵌在黑暗里。
我继续走,走到空地中央。这里原本有个塌了一半的地基坑,我用符纸和朱砂布了假阵眼。四角埋了桃木钉,线上撒了符灰,看起来像是阵法将成未成就被人强行催动,灵气外泄的样子。
我蹲下,从袖口抽出一张符纸,夹在指间。然后闭眼,开始调息。
不是真的施法,只是模拟那种灵力失控前的波动。我让气息一点点往外渗,像水从裂缝里漏。第一波轻,第二波稍强,第三波顿住,再缓缓推出去——波浪式溢出,不能断,也不能冲得太猛。
符纸在我手里微微发烫,边缘开始泛红。
成了。
我睁开眼,迅速退向右侧砖堆凹口,把自己藏进去。头顶有半块水泥板遮着,只露出一条缝,刚好能看到阵眼和通往排水渠的斜坡。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忽然,斜坡那边的阴气变了。不是风带来的那种流动,是某种东西在底下爬行时压出来的沉滞感。腐味也跟着上来,淡淡的,但熟悉——上次那个咒言师来的时候就有这味道。
来了。
我屏住呼吸,手摸到袖口内侧的预备符。指尖能感觉到它的脆硬。
一个影子从排水渠口冒出来。穿灰袍,手里拄一根黑乎乎的杖子,像是用烧焦的骨头磨的。他停在坡顶,左右看了看,没动。
他在听。
我继续控制灵气外泄的节奏。符纸在阵眼里又亮了一下,随即暗下去,像是支撑不住。
灰袍人终于动了。他一步步往下走,脚步很轻,但每一步都避开地上的符灰线。走到离阵眼三步远的地方,他停下,举起骨杖,指向阵心。
我没有出手。
他在试探。
几秒后,他俯身,伸手想去碰阵眼边缘的一张符纸。
就是现在。
我甩出预备符。符纸在空中燃起一道红光,啪地炸开,火线瞬间封住他身后三尺范围。同时,地面震动,四根桃木钉从土里弹出,刺穿他的脚踝,把他钉在地上。
他闷哼一声,想抽杖反击,但动作刚起,白重就动了。
他从塔楼二楼跃下,白色长袍在空中展开,像一片雪落下来。落地时没发出声音,只一脚踹在灰袍人胸口,那人直接撞进我早布好的朱砂结界里。
结界亮了。
火光腾起,把他围在中间。他挣扎着要爬起来,但桃木钉扎得深,动不了。
我没等他开口,立刻掷出第一道镇魂符。符纸飞旋着贴上他额头,血光一闪,他整个人僵住。
第二道打中胸口。
第三道落在背后。
三声闷响过后,灰袍人身体开始扭曲,皮肤裂开,黑烟从裂缝里钻出来,还没散开就被结界火焰卷进去,烧成灰烬。
只剩一枚黑石掉在地上,刻着扭曲的蛇纹。
我走出来,拿布巾捡起石头,放进怀里。温度很低,像是刚从冰水里捞出来。
“第二个。”白重站在我身后说。
我抬头看他。他站在结界外,目光扫视斜坡方向。
“他们不会只派一个。”
“我知道。”我把袖口重新系紧,“下一个会更小心。”
我们没说话,各自回到位置。我再次激活假阵眼,调整灵气外泄的频率。这次放得更慢,像是受了反噬,勉强维持。
十分钟后,斜坡又有动静。
这次来了两个。一前一后,隔了五六米距离。前面那个手里没拿东西,双手垂在身侧,肩膀松着,像是普通人。但我知道不是。
他在嗅空气。
我压住呼吸,手指搭在第二张预备符上。
前面那人走到阵眼前五步才停。他没看地上的残迹,也没去碰符纸,而是慢慢转头,看向我藏身的砖堆。
我不动。
他笑了下,露出一口发黑的牙。
“阵法快崩了。”他说,声音沙哑,“人在哪?”
我没答。
他抬手,掌心朝上,一团黑雾浮出来,缓缓旋转。
“你撑不住的。”他说,“上次能活下来,是因为他护着你。这次呢?”
我还是没动。
他等了几秒,突然挥手,黑雾射向阵眼。
就在那一瞬,白重震铃。
铃声极轻,只一丝,却精准切入黑雾运行的间隙。那团黑雾猛地一顿,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随即爆开。
那人脸色一变,立刻后退。
我已经冲出去了。
第二张预备符甩出,封住他退路。同时触发地面机关,两排桃木钉从土里弹出,逼得他往左闪。他刚跳开,白重已从高处扑下,长袍裹住他上半身,一手扣住他手腕,反拧。
咔。
骨头断的声音。
我趁机掷出镇魂符,正中他眉心。
他倒下时,后面那人转身就跑。
“别让他走!”我说。
白重没追,反而抬脚踢出一块碎砖,直奔逃跑者的膝盖。那人踉跄一下,摔倒在地。我已赶到,第三道镇魂符贴上他后颈。
火光升腾。
三具灵体,全部湮灭。
我站在空地中央,喘着气。腿上的伤口因为剧烈移动又裂开了,血顺着小腿流进鞋里,黏糊糊的。
白重走过来,在我身边停下。
“没了。”他说。
我望着地上残留的焦痕和散落的符灰,轻轻点头。
“它们以为我撑不住……”我低声说,“可这次,是他们没撑住。”
白重没接话。他环视四周,确认没有其他气息靠近。
我弯腰,用布巾把第二枚黑石捡起来。纹路一样,蛇形扭曲,像是某种调度凭证。我把它收进内袋,和第一枚放在一起。
远处传来一声乌鸦叫,短促,然后戛然而止。
我抬起头。
塔楼二楼的窗口还空着,风穿过断墙,吹动地上一小片灰。
白重忽然说:“信号断了。”
我愣了一下。
“刚才那块石头,”他看着我,“进来时有微弱震动,现在没了。”
我掏出第一枚黑石,捏在手里。确实,刚才还有点凉意流转,现在静了。
“他们知道失败了。”我说。
“也可能是切断联系。”他声音低,“防止我们顺藤摸瓜。”
我没再说话。把石头收好,拍了拍手上的灰。
风更大了些,带着凉意。废墟安静得异常,连老鼠都不见一只。
我站了一会儿,腿疼得厉害,但没坐下。
“接下来呢?”我问。
“等。”他说,“他们还会来人。”
“不是今天。”
“不一定。”他看着斜坡,“可能换方式。”
我点点头,走到阵眼旁,把最后一张完好的符纸压在角落。火苗已经熄了,结界散去,只留下一圈烧黑的痕迹。
我蹲下,用手抹平地上的符灰。动作很慢,像是在整理战场,其实是在记路线——如果下次他们从别的方向来,我要知道哪里还能设伏。
白重站在我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始终没有靠近。他的视线一直在扫周围,耳朵微动,听着风里的动静。
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你觉得他们会派谁?”我问。
“不知道。”他说,“但不会再这么轻易上当。”
“那就让他们更难一点。”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我摸了摸镇魂铃。铃身冷,但握在手里有种踏实感。
远处,一道模糊的轮廓掠过倒塌的围墙,速度很快,没停留。
我和白重同时转头。
“看到了吗?”我问。
“看到了。”他说,“但它没停下。”
“不是冲我们来的。”
“也不一定。”他语气沉,“可能是新的眼线。”
我没再问。只是把手伸进衣袋,确认符纸、桃木钉、备用铃绳都在。
风停了。
废墟陷入死寂。
我站在原地,没有动。白重也没有。
我们就这样站着,像两根插在地里的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