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刚停,我右腿就抽了一下。那根筋像是被谁拧紧了,从膝盖一路扯到脚踝,疼得我咬住后槽牙才没出声。我没动,盯着自己刚布完的第三个感应点——排水渠口那张符纸还贴在砖缝里,朱砂画的引线朝上翘着一角,像只死掉的虫子翅膀。
白重坐在塔楼残墙的高处,背对着我,一动不动。他左手搭在膝头,掌心朝下,我能看见他指尖微微发青。他在扫外围,灵识一圈圈放出去,像梳子过头发,细得连地皮下的气流都逃不过。
“东南角的桃木钉松了。”我说,声音压得很低,怕惊动什么,“刚才我走过去的时候,影子晃了一下。”
他没回头。“哪一根?”
“靠铁皮棚子那根。我用朱砂补了镇纹,应该能撑住。”
“嗯。”他应了一声,还是没睁眼。
我扶着水泥块站起来,左脚落地时膝盖打了个弯。鞋子里的血痂又裂开了,每走一步都在磨骨头。四角的桃木钉我都查过了,三根稳,一根补过。现在该看法器了。
我从怀里掏出镇魂铃,翻过来检查铃身。上次画的“守”字还在,血迹干成深褐色,边缘有点剥落。我舔了下手指,抹掉浮灰,又用指甲轻轻刮了刮刻痕,让它更清晰些。这东西不能出错,它响一次,就是敌人来了。
“你那边怎么样?”我问。
“气流正常。”他说,“没有人为扰动。”
“不是说没有,是真的一点都没有?”
他沉默了几秒。“西边有老鼠穿墙,北面瓦片滑了一块。除此之外,没人动。”
我点点头,把铃塞回怀里。可我还是不放心。刚才那一瞬的影子重叠,不是错觉。他们在我身上做过标记,哪怕被压住了,也可能再回来。
我蹲下身,手指贴地,顺着之前画的引线往回收。第一个点在工棚角落,符纸还在铁皮底下,没动。第二个点在围墙外五米,我趴下去掀开半埋的砖头,符纸完好,朱砂线也没断。第三个点最远,在排水渠口。我伸手去摸,指尖刚碰到符纸边缘——
“别碰!”白重突然出声。
我僵住。
“你的手太热。”他说,“刚走过一圈,体温带起来了。现在碰符纸,会干扰阴气读数。”
我慢慢缩回手。“那怎么查?”
“用这个。”他从袖中弹出一片薄纸,飘到我面前,“贴上去,别用手按。”
我接过纸片,轻轻覆在符纸上。纸落下那一刻,我听见极轻的一声“嗤”,像是水滴进热油。纸角立刻焦黄卷起。
“有问题。”我说。
“阴气回流。”他睁开一只眼,“有人在反向试探信号路径。不是冲我们来的,是在摸这条线通不通。”
“他们知道我们在防。”
“早就知道了。”他闭上眼,“从你第一次布置就开始了。”
我撕下那张废纸,扔进排水沟。火苗窜了一下,转瞬熄灭。我重新换上一张新符,这次用舌尖点了点血,涂在符角,低声念了句“启”。符纸微微发烫,随即冷却下来。
“好了。”我说,“这次加了血引,比刚才稳。”
他没回应。我知道他在听,听地下的动静,听风里的味道,听那些看不见的东西是怎么爬过来的。
我又走了一遍核心区域。每隔一刻钟就得走一次,不然脑子会钝。腿越走越沉,像灌了铅,但我不能停。停下来就会睡,一睡就可能再也醒不过来。
走到第二圈时,月光偏了。原来照在墙上的影子斜过去半尺,露出底下一块没烧透的木头。我停下脚,盯着那截木头看了几秒。它不该在那里。我记得清清楚楚,昨天这里是一堆碎砖。
“地上多了东西。”我说。
“哪?”
“塔楼东侧,离你两米远,半截焦木。”
他缓缓转头看了一眼。“是刚才滚下来的。北面墙塌了一块,带下来不少杂物。”
“可它没压着任何东西,偏偏停在那个位置。”
他又看了几秒。“你怀疑是诱饵?”
“我说不清。”我走近几步,“但它太整齐了。断裂面平,摆放角度也怪,像是……被人摆过。”
他手掌按地,灵识探出。几秒后,他收回手。“没有附着术。只是块木头。”
我蹲下,用桃木钉尖挑了挑。木头翻了个身,露出背面。那里有一道极细的划痕,呈“井”字形,像是用指甲刻的。
我心头一跳。
这不是自然形成的。
“你看这个。”我把钉子指向那道痕。
他跃下高墙,几步走过来。蹲下身,眯眼看那道刻痕。“这是‘锁位符’的变体。”他说,“用来固定追踪点。谁碰了这东西,下一步往哪走,都会被记下来。”
“所以它是冲我来的。”
“不一定。”他站起身,“也可能是冲我。我在高处,灵识外放,最容易被借力反窥。”
我抬头看他。他脸色比刚才更白了些,嘴唇泛着青灰。两个时辰快到了。
“你还能撑多久?”我问。
“再半个时辰。”他说,“之后必须歇。”
“够了。”我站直身子,“我来守前半段,你调息。等你恢复,再换你。”
“不行。”他摇头,“你现在反应慢,伤在腿上,万一出事躲不开。”
“我不是让你完全放手。”我说,“我只是站在原地,耳朵听着,眼睛看着。你闭眼调息,但留一丝感知连着我。我要是动了,你要能立刻知道。”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你要做什么?”
“我想试试。”我说,“能不能用自己的痛感当警报。腿一抽,我就知道不对劲。心跳一快,我也知道。这些都不是术法,是身体自己的反应。他们没法伪造。”
他没说话。
“你信我一次。”我说,“我不往前走,就在你眼皮底下。你要是觉得我有危险,随时喊停。”
他终于点头。“好。但你站那儿别动,听见风吹草动立刻出声。”
我走到他原先的位置,靠着断梁坐下。屁股刚挨地,腿又抽了一下。我攥紧拳头,没叫出来。
他坐到我旁边,闭上眼,呼吸慢慢沉下去。我能感觉到他身上的气息在收,像潮水退岸,一点一点隐入黑暗。
我盯着前方的空地。
一分钟。
五分钟。
十分钟。
腿上的疼成了节奏,一下一下敲着神经。我开始数自己的呼吸,一吸一呼算一次。数到一百二十七时,我眼角余光瞥见排水渠口那张符纸动了一下。
不是风。
那地方根本没有风。
符纸像被人掀了一页书那样,轻轻翻了个面。
我喉咙发紧,没动,也没出声。
三秒后,它又翻了回来。
我缓缓抬头,看向白重。他还闭着眼,眉头微皱,像是在强行压制某种波动。
“白重。”我轻声叫他。
他没应。
我又叫了一声。
他猛地睁眼,瞳孔收缩。“怎么了?”
“渠口的符纸翻了。”
他翻身而起,一步跨到那块砖前。蹲下,手指悬在符纸上方半寸,没碰。他的手在抖。
“不是阴气回流。”他说,“是有人在用‘逆引术’抽信息。他们知道我们设了感应阵,就想顺着线摸进来。”
“能拦吗?”
“已经晚了。”他撕下那张符,揉成团踩进泥里,“他们拿到了路径图。”
我盯着他。“接下来呢?”
“等。”他说,“他们会试攻。不会全来,只会派一个探路的。轻手,快进快出,看看我们有没有察觉。”
“我们就在这儿等?”
“对。”他走回高处,重新坐下,“你继续走你的圈。我闭眼调息,但我会听着你。你要是发现不对,立刻喊我。”
我点点头,拖着腿开始第三圈巡查。
风又起来了。
铁皮哗啦响。
我走过工棚角落,符纸没动。
走过围墙外五米,符纸也没动。
走到排水渠口时,我停下。
刚才那张符已经被毁了。
现在贴的是新的。
我盯着它,忽然觉得耳边有点痒。
像是有根头发丝,轻轻扫过耳廓。
我没动。
也没回头。
但我把镇魂铃从怀里掏了出来,握在手里。
铃身冰凉。
我低头,看见自己的影子落在地上。
月光斜着。
影子很长。
可就在那一瞬间——
我看见影子的指尖,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