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过铁皮棚,哗啦响了一声。我握着镇魂铃的手没松,指节发僵,耳朵里还留着刚才那根头发丝扫过的声音。影子的指尖动了——不是错觉。它偏了半寸,像被人从底下轻轻推了一下。
我没喊,也没动。白重刚闭眼调息,呼吸沉下来,掌心贴地的姿势没变。他得歇这半个时辰,不然撑不到天亮。我不能因一个影子就惊他。
可腿上的抽疼又来了,从脚踝往上爬,像有东西顺着筋脉往骨头缝里钻。我咬住下唇,把铃攥得更紧。新换的符纸在排水渠口静静贴着,血引画角,阴气稳定。可我知道,他们已经摸到了路径。
白重忽然睁眼。
他没看我,先扫了一圈空地,目光停在塔楼东侧那截焦木上。月光斜移,照出木头背面的“井”字刻痕,清清楚楚。
“你还好吗?”他问,声音压得很低。
我摇头。“影子动了。”
他站起身,一步跨到我身边,没说话,只是伸手搭在我肩上。掌心温热,不像刚才那样泛青。他顺着肩颈往下按,力道极轻,却让我绷紧的肌肉一点点松开。
“你查了三遍。”他说,“符纸没错,阵眼稳着。现在闭眼十息,我替你看着。”
“我不敢。”我嗓音发哑,“刚才那一瞬……不是风吹的。是有人在试,试我还能不能撑住。”
“那就别闭眼。”他站到我身后,双手扶住我肩膀,拇指缓缓揉着肩胛骨交界处的硬块,“你就在这儿,醒着,我也在这儿,醒着。你盯前方,我盯你背后。谁也别想绕过去。”
他的指腹有茧,动作却细致,一下一下,像是要把那些压进骨头里的冷意揉出来。我喉头发紧,没再挣扎,任由肩膀塌下去一点。
“你什么时候开始这么听我的话了?”他低声问。
“不是听你。”我盯着渠口的符纸,“是信你。”
他手顿了一下,继续揉。“信我什么?信我不会让你死在这儿?”
“信你不会走。”我说,“哪怕只剩一口气,你也得站在我后头。”
他没回话,但手上的力道重了些,像是在回应。
我低头看自己映在地上的影子。长,瘦,边缘模糊。可这一次,它没动。我和他的影子并排挨着,肩靠肩,头碰头,在碎砖地上连成一片。
“我想再看看镇魂铃。”我说。
他松开手。“我去拿灯。”
煤油灯是从铁皮屋里搬出来的,罩子裂了条缝,火苗歪着烧。他把它放在断墙缺口处,光照出一小片安全区。我蹲下身,从怀里掏出铃,翻过来检查血画的“守”字。干了,裂了缝,但还在。
白重也蹲下,没碰铃,只是将指尖悬在铃身上方半寸,闭眼感知。我能看见他眉头微皱,呼吸放慢。
“阴气平稳。”他睁开眼,“没有被窥探痕迹。”
“可刚才……”
“刚才他们抽的是符纸路径。”他打断我,“不是法器。他们知道你在守,所以不敢碰铃。一碰,我就知道。”
我点点头,把铃抱在怀里,像是抱着最后一根柴火。
“你冷?”他问。
“不是冷。”我搓了搓手臂,“是怕。怕下一秒就有东西从地里伸出来,抓住我脚踝。怕我一低头,看见自己的影子先动了。”
他伸手,把我额前散落的发丝拨到耳后。“那就别低头。你看我。”
我看他。
他眼睛很黑,像两口井,底下有东西沉着,不动声色。可我知道他在。真真切切地在。
“你不必一人扛所有。”他说,“我在,便不会让灾厄近你身。”
这话他说过不止一次。第一次是在工地废墟,我右腿烧伤,他背我走出来。第二次是在老宅区,我中了咒言师的幻术,他拍醒我。每一次,他都站在我前面,或者后面,但从不离开。
我低头,看着我们并排蹲着的影子。肩挨着肩,头靠着头,像两个不肯散开的人。
然后我靠了上去。
不是倒下,也不是瘫软,就是轻轻一斜,头抵在他肩窝里。他身子僵了一下,没推开,也没动,只把手搭在我背上,轻轻拍了一下,像哄孩子。
我没哭,也没说话。就这么靠着,听风刮过铁皮,听远处野猫踩瓦的声音,听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放轻了的呼吸。
时间一点点走。
月亮偏西,影子缩短。焦木上的刻痕被阴影盖住,符纸依旧贴在原处,没翻面,没移动。
一切如常。
可我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他们还会来。”我说。
“会。”他应得干脆。
“来的不会只是一个。”
“也不会是试探。”
我抬眼看他。“那你为什么还让我放松?”
“因为你撑不住。”他说,“人不是铁打的。你再逼自己,下一回可能就反应不过来。我要你活着,不是要你拼命。”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他又说:“你信我,我也信你。信你能挺过去,信你不会死在我前头。”
风忽然停了。
铁皮不再响。
我和他同时抬头。
天边有一丝灰白,还没透亮,但黑夜最浓的时候过去了。残墙外,地气浮动,影子交错,正是邪祟最爱出没的时刻。
我猛地坐直,手摸向腰间。
白重已经站起,背影挺立,目光锁住东南方向。那里,桃木钉插着的地方,地面微微起伏,像有什么东西在底下爬行。
“有东西在绕阵。”他低声道,“但不敢进来。”
我站起身,走到他身侧,没问要不要追,也没说要不要设伏。我们就这么站着,肩并肩,面对那片尚未破晓的黑暗。
“有你在,”我轻声说,“我不怕。”
他侧头看我一眼,眸光深沉,嘴唇动了动,终是回了一句:“我会一直在。”
晨光未至,夜仍深。风又起了,吹动铁皮一角,发出钝响。我望着前方,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镇魂铃的边沿。血画的“守”字有些剥落,我用指甲轻轻刮了刮,让它更清晰些。
白重站在旁边,左手垂在身侧,掌心朝下,灵识再次铺开。我能感觉到他气息稳定,不像之前那样发虚。他恢复了,至少能撑到下一个回合。
“你说他们为什么要试攻?”我问。
“他们在等一个破绽。”他说,“只要我们有一刻松懈,有一丝慌乱,他们就能顺着线杀进来。”
“可我们现在就很累。”
“我知道。”他声音低,“但他们更怕你。”
我愣住。“怕我?”
“你拆了怨桩,破了影蚀,反控了锁位符。你明明该倒下的,可你一直站着。他们不知道你还能撑多久,所以不敢全来。”
我苦笑。“我不是不怕。我只是……没得选。”
“没得选的人,才最可怕。”他说。
我又望向前方。东南角的地面不再起伏,那股爬行感消失了。敌人退了,或者藏了,等着下一次机会。
我低头看表。五点十七分。再过四十分钟,太阳出来。阳气升腾,阴物难存。他们若不想化烟,就得退。
“还能撑吗?”他问。
我点头。“再撑一小时。”
他嗯了一声,没再多说。我们就这样站着,谁也没动,谁也没再开口。风穿过断墙,吹起我一缕头发,扫在他袖口上,轻轻晃了一下。
他抬起手,帮我把那缕发别回耳后。
动作很轻,像怕惊了什么。
远处传来第一声鸟叫。
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