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玥闭着眼睛。
脑海里翻涌着太多东西。
母亲的录音、父亲的背影、司徒戾断臂时的嘶吼、高石发抖却坚定的声音、黑鸢沉默的眼神、鸦抱着小雅时微微颤抖的手——
还有那些培养罐。
成千上万。
蜷缩的人形。
闭着眼睛的脸。
和她一样被制造出来的人。
和她一样被抛弃的人。
和她一样……渴望活着的人。
她睁开眼睛。
看着母亲。
“如果我接受，”她的声音很轻，“我会变成什么样？”
伊莎贝尔看着她，眼神里有一丝心疼。
“你会拥有他们所有的记忆。所有的痛苦。所有的恐惧。所有的……希望。”她说，“你会在一瞬间经历一万两千多个人生。你会知道他们是怎么被制造出来的，怎么被实验的，怎么被抛弃的。你会知道他们最深的秘密，最暗的绝望，最亮的光。”
“你也会拥有他们的力量。”
“一万两千多个‘锚点’的频率，叠加在你一个人身上。你会成为巡天者都无法忽视的存在。你会成为这个世界上最强大的……‘容器’。”
“但代价是——”
她顿了顿。
“你不再是原来的你。”
“原来的凌玥，会被一万两千多个声音淹没。她会成为‘我们’，而不是‘我’。”
凌玥的手指在发抖。
她看向身后的人。
司徒戾。
那个从第一集开始就陪在她身边的尸鬼。嘴硬心软，用粗粝包裹温柔。为她断过臂，为她差点死在地下。
“丫头，”他的声音沙哑，“不管你选什么，老子都认。”
高石。
那个从一开始就怯懦、靠谎言混日子的少年。现在站在她面前，腿还在抖，却没有退后一步。
“凌玥……我陪你。”
黑鸢。
沉默地站在阴影里，肩上还背着司徒戾。他看着她的眼神很复杂，但有一种东西很清晰——信任。
鸦。
抱着小雅，安静地等待。怀里的小女孩睁着暗红色的眼睛，看着她。
还有那些沉睡的人。
一万两千多个。
等着她。
凌玥闭上眼睛。
——
这一次，她看见的不是画面。
是声音。
无数个声音。
从那些沉睡的人身上传来。
“我好冷……”
“妈妈……妈妈你在哪……”
“我不想死……”
“谁能救救我……”
“她来了……零号来了……”
“她能救我们……”
“零号……”
“姐姐……”
“救救我们……”
那些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密，像潮水一样涌来，淹没了她的意识。
凌玥的眼泪流下来。
她知道那种感觉。
被抛弃的感觉。
孤独的感觉。
等死的感觉。
她也经历过。
在33号避难所外，第一次面对废土的时候。
在龙城核心区，被黑鸢出卖的时候。
在摇篮终端，知道自己是被制造出来的时候。
她都知道。
她睁开眼睛。
看着母亲。
“我选。”
——
伊莎贝尔的眼睛里，有泪光。
“你想好了？”
“想好了。”
“你知道代价？”
“知道。”
“你不后悔？”
凌玥回头，看了那些人一眼。
司徒戾、高石、黑鸢、鸦、小雅。
然后转回来，看着母亲。
“不后悔。”
伊莎贝尔笑了。
那是真正的、温柔的、母亲的笑容。
“好。”
她伸出手，按在凌玥的额头上。
“那么——开始吧。”
——
那一瞬间，世界碎了。
不是崩塌，是碎裂成无数个碎片，每一个碎片里都有一个人，一个声音，一段记忆。
凌玥看见了一个小男孩。
七八岁，瘦得皮包骨，蜷缩在培养罐里，眼神空洞。
“我叫小光。他们说我活不过十岁。他们说我是失败的实验体。他们说……没人会记得我。”
凌玥看见了一个少女。
十五六岁，长发，眼睛很大，脸上带着笑。
“我叫小雨。我最喜欢唱歌。他们说我唱歌的时候，晶簇会安静下来。他们说我是最成功的实验体。但他们还是把我关在这里。”
凌玥看见了一个婴儿。
刚出生，皱巴巴的，闭着眼睛哭。
“我不记得名字。我不记得任何事。我只记得……好冷。”
凌玥看见了一个老人。
七十多岁，满脸皱纹，头发全白。
“我叫陈长生。他们说我是第一个实验体。他们说我是最老的。他们说……我活得太久了。”
一万两千多个人。
一万两千多段记忆。
一万两千多个声音。
全部涌入她的脑海。
凌玥跪倒在地，双手抱着头，发出痛苦的嘶吼。
那些记忆太沉重了。
那些痛苦太真实了。
那些孤独太刺骨了。
她感觉自己要被撕裂了。
——
“凌玥！”
高石想冲过去，被司徒戾一把拽住。
“别动！”司徒戾吼，“她在融合！现在碰她会害死她！”
高石只能看着，眼泪流了满脸。
凌玥在地上翻滚，嘶吼，指甲抠进地面，留下十道血痕。
那些声音还在涌入。
越来越多。
越来越密。
直到——
嗡——
一切静止了。
凌玥躺在那里，一动不动。
——
一秒。
两秒。
三秒。
高石的心跳几乎停止。
然后——
她动了。
她慢慢坐起来。
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里，不再是单纯的凌玥的瞳孔。
而是无数个光点在闪烁。
像一万两千多颗星星，在她的眼睛里旋转。
她看向母亲。
伊莎贝尔站在她面前，微笑着流泪。
“欢迎回来，”她说，“我的女儿。也是……我们所有人的女儿。”
凌玥站起来。
她看向自己的手。
那只手在发光。
不是晶核那种暗红色的光，而是温暖的、柔和的白光。
她看向身后那些人。
司徒戾、高石、黑鸢、鸦、小雅。
他们都在看她。
眼神里有关切，有担忧，也有……敬畏。
因为他们知道，站在面前的这个人——
不再只是凌玥。
而是承载了一万两千多个灵魂的——
锚点。
——
就在这时——
轰！！！
整个“伊甸”世界剧烈震颤。
远处，那扇已经融化的门的位置，突然出现无数道裂缝。
裂缝里，涌出暗红色的光。
还有无数双眼睛。
那些被控制的“行尸”，突破了核心防御。
最前面那个——
是凌振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