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沈先生那儿出来时,天色已经擦黑,城市的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暖黄的光落在街道上,把我和陈阳的影子拉得很长。
刚才在沈先生面前,我尽量表现得沉稳得体,可只有我自己知道,从踏进那扇门开始,我的心就一直悬着,没真正落下来过。倒不是因为紧张那位在圈子里颇有分量的沈先生,而是身边这个人——陈阳,我从小一起长大的发小。
他还什么都不知道。
“奕子,发什么呆呢?”陈阳走在我旁边,手里把玩着刚才沈先生赠的一枚小平安扣,语气轻快,“刚才沈先生那番话,可算是给咱们指了条明路,以后咱也算是有靠山了。”
我嗯了一声,脚步慢了半拍。
风一吹,有点凉,我把外套拉链往上拉了拉,心里那团憋了很久的纠结,又开始翻涌。
其实我早就不用这么拼了。
几个月前,我中了彩票,五个亿。
一笔足以让我下半辈子衣食无忧、甚至几代人都不用为钱发愁的巨款。这件事,我谁都没说,包括我的母亲和已经不能自理的脑瘫弟弟,更包括眼前这个跟我穿一条裤子长大的陈阳。
不是不信任,是不知道怎么开口。
我怕一说出来,一切都变了。
怕他觉得我刻意隐瞒,怕我们之间不再是纯粹的兄弟,怕那些简单的快乐,会被金钱冲得一干二净。更重要的是,我自己也没想好,拿着这笔钱,我该怎么活。
以前我总觉得,日子安稳就行,有份过得去的工作,有个能说话的朋友,平平淡淡过一辈子也不错。可真当那笔天文数字砸到我头上时,我反而慌了。
我不想坐吃山空,更不想困在一眼能望到头的安逸里,慢慢变成一个麻木、无趣、只会花钱的人。
我想看看不一样的世界,想做点真正有意思的事,想去探索在安稳意外的世界到底是什么样的。
所以陈阳拉着我来这时时,我心里几乎没怎么犹豫就答应了。
只是这份心思,我从没对任何人说过。
“奕子,你今天不对劲啊。”陈阳终于察觉到我的异常,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我,眉头微微皱起,“从沈先生家出来就一直魂不守舍的,怎么了?是刚才沈先生说的话,你不认同?还是觉得咱这买卖不好做?”
我看着他清澈又担心的眼睛,心里那道防线,忽然就松了。
瞒下去,太累了。
我深吸一口气,拉着他走到路边的长椅旁,坐了下来。
夜色安静,车水马龙在不远处流淌,我们俩沉默了几秒,我先开了口。
“陈阳,有件事,我瞒了你很久。”
陈阳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咱哥俩还有秘密?你该不会是偷偷谈恋爱了吧?我可告诉你,有好事必须带我……”
“不是。”我打断他,声音很轻,却异常认真,“我中奖了,彩票。五个亿。”
空气瞬间安静下来。
陈阳脸上的笑容僵住,眼睛一点点睁大,像是没听清一样,呆呆地看着我。
“你……你说啥?”他半天憋出一句,声音都有点发飘,“中多少?”
“五个亿。”我重复了一遍,目光稳稳地落在他脸上,没有躲闪,“有一段时间了,谁都没说,包括你。”
陈阳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
他先是震惊,接着是茫然,然后慢慢变成了疑惑,最后,眉头轻轻皱了起来。
他没有激动地大喊,没有追问钱在哪,也没有怪我瞒他,只是安静地看着我,问了一句我早就预料到的话。
“韩奕,你既然中了这么多钱,为什么要跟我来这?”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藏不住的困惑,“五个亿啊,够你一辈子衣食无忧了。你为什么还要跟着我跑东跑西?风吹日晒的,图什么?”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你完全可以陪着阿姨,安安稳稳过日子,不用再冒风险,不用再跟我一起折腾。我想不明白。”
这一句想不明白,戳中了我所有的挣扎。
我望着远处闪烁的霓虹灯,心里积压了许久的情绪,终于一点点摊开在他面前。
“我不是不想说,是不敢。”我慢慢开口,语气坦诚,“我怕告诉你之后,我们就不一样了。我怕你觉得我看不起你,怕你跟我生分,怕我们这么多年的感情,沾上钱就变味。”
“至于为什么还要跟你出来……”我转过头,认真地看着他,“陈阳,我不想坐吃山空。钱再多,放在那里不动,总有花完的一天,更重要的是,人会废掉。我不想每天除了花钱什么都不干,不想过得麻木又空虚。”
“我想做点有意义的事,想看看不一样的生活,想和我信任的人一起,踏踏实实经历点东西。”
“你拉着我看玉石,让张师傅教我东西,日子枯燥,门外汉学起来也吃力,这些日子虽然累,可我比以前任何时候都踏实。我不是为了赚钱,我是为了活着,为了过得有意思。”
“而且,能跟你一起,我觉得比什么都强。”
话说完,我心里反而轻松了。
像是卸下了一块压了很久的石头,连呼吸都顺畅了不少。
陈阳一直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我。
他的眼神从疑惑,慢慢变成了然,再到温热,最后,眼底泛起一点浅浅的红。
他忽然抬手,在我肩膀上用力捶了一下,不轻不重。
“你小子……”他吸了吸鼻子,笑了,声音有点哑,“这么大的事,居然瞒我这么久。我还以为你嫌跟着我吃苦,原来你是心里藏着这么大的秘密。”
“我刚才还瞎想,你是不是有什么别的打算,是不是不想跟我一起干了……”他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是我小心眼了。”
我也笑了:“是我不对,不该瞒你。”
“不怪你。”陈阳摇了摇头,语气无比认真,“换作是我,我也不一定敢说。我懂,你是怕咱哥俩的感情变了。”
他往我身边凑了凑,胳膊搭在我的肩膀上,像小时候一样。
“奕子,你放心。不管你有没有中彩票,你都是韩奕,我都是陈阳,咱俩还是从小一起混到大的兄弟。”他看着我,眼神透亮,“你不想安逸,想折腾,想干点有意思的事,那我就陪你。咱做大做强。”
“钱是你的,兄弟是咱俩的。”
这句话,轻轻巧巧,却砸在我心上,暖得发烫。
我一直担心的、害怕的、纠结的所有东西,在这一刻,全都烟消云散。
原来有些话,说开了,就什么都好了。
原来真正的兄弟,从来不会因为金钱,就改变彼此的分量。
我拍了拍他的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心里那片挣扎了许久的乌云,终于被晚风彻底吹散。
“走。”我站起身,拉了他一把,“为了庆祝今天坦白从宽,也为了庆祝沈先生指点咱们,我请客,吃最好的。”
陈阳立马笑起来,刚才的沉重一扫而空:“那必须得吃好的!那我要吃米其林!”
我笑着骂他一句,两人并肩往前走,路灯把我们的影子叠在一起,紧紧靠着,再也没有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