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话间,马车已至忠勇伯府外,打开车门时,张升一眼就看到了府门外满面春风的朱允炆,当即匆忙下了车,上前行礼道:“微臣参见皇太孙殿下!”
朱允炆笑着将其扶起,道:“忠勇伯不必多礼,今日你才是主角。”说着便拉住张升向府内行去,又道:“走,且去看看这新府邸,你可还满意。”
甫入府中,映入眼帘的便是一尊气势恢宏的照壁,上面雕刻着麒麟送子、福寿双全等精美图案,朱允炆介绍道:“南方通常不用照壁,但考虑到你是北平人,我便特意命工部匠人,用上好的汉白玉打造了此物,不知合不合你的心意?”
张升忙道:“微臣满意至极。只不过微臣何德何能,竟值得殿下这般费心。”
朱允炆笑道:“你是朝中数十年难得一见的俊才,自然值得。”
踏上精致典雅的游廊后,朱允炆又道:“这处府邸的风格,主要仿照了魏国公府,不过在保留苏州园林的基础上,还是考虑到你们北方的习俗,加入了诸多北方元素,比如布局,就采取了四合院的结构。”
说话间,众人已行至池塘边,朱允炆指着水中造型奇特的假山说道:“这些太湖石,与南宋御花园所用的别无二致,还有那边的花卉,也都是从各地采购过来的名贵品种。”
张升看了看左右,只见周遭的屋舍亦是处处雕梁画栋、飞阁流丹,不由悄声说道:“殿下如此隆遇,微臣自是感激涕零,只不过这园子是否有些过于豪奢,依微臣所见,怕是已经远远超过了伯爵府的规制。”
朱允炆微微一笑,问道:“忠勇伯果然是谨守规矩之人,不过你可知晓,此间为何要仿照魏国公府而建么?”
张升摇了摇头,道:“微臣不知,还请殿下赐教。”
朱允炆道:“由于中山王故去时,妙锦年岁尚幼,皇爷爷便时常让她入宫玩耍,这些年朝夕相处下来,他老人家早就将其视若己出。因此才会将你的府邸,按照魏国公府来建造,不仅是要将这宅院作为嫁妆,而且还想让妙锦在大婚后,没有骤然离开家的不适应感。”
张升感叹道:“原来如此,圣上待我夫妻二人,当真是皇恩浩荡。”
朱允炆笑道:“皇爷爷自是难得一见的宽厚之君,不过说起来,我也早就将妙锦当做了亲妹妹一般,你今后绝不可辜负了她。”
张升忙应道:“是,微臣定当谨记。”
将偌大的忠勇伯府悉数走遍后,已是酉时三刻,朱允炆抬头看了看天色,说道:“咱们去厅堂吧,客人们也差不多该到了。”
张升问道:“听闻今日来得不是皇室勋贵,便是朝中重臣,微臣不用去府外迎接吗?”
朱允炆道:“有本宫在此为你撑场面,除非是皇爷爷亲临,否则其他的人,又如何能算是贵客,怎配你抽身前去?”
张升迟疑了片刻,还是问道:“只是如此一来,会不会让客人觉得受到怠慢,心生不快?”
朱允炆嘴角一扬,说道:“时候差不多了,该给他们立立规矩了,本宫也正好借机看看,哪个会感到不满,甚至胆敢表露出来。”
张升心道:原来朱允炆是想借这个机会,看清朝臣们的态度,遂拱手道:“微臣明白了。”
待得行至大厅外时,只见里面果然已经坐了一些客人,临时充当管家的章景盛,则在卖力的念着礼单:“礼部左侍郎吕大人,送来金边玛瑙碗一对!”
“太常寺卿黄大人,送来宋徽宗《草书千字文》一幅!”
“兵部左侍郎齐大人,送来钧窑月白釉出戟尊一件!”
见张升面露不解之色,朱允炆笑着为其解释道:“通常这事,都是在府邸大门处做的,我特意安排在了这里,为的就是让那些不给你面子的人,下不了台。”
张升自然已经看出,今夜所谓的上元盛宴,其实就是一场大型的明朝政客秀,但还是老老实实地说道:“殿下如此照拂,微臣当真是无以为报。”
朱允炆笑道:“何必这般客气,日后你尽心辅佐本宫便是。”
这时,章景盛又已念道:“安庆公主、欧阳驸马,送来……送来唐三彩一对……”
听了这话,朱允炆登时就变了颜色,心中暗道:打狗还需看主人,就算你们夫妇想要报复张升,也不能在我安排的宴会上送冥器,这般明目张胆的砸场子!你俩终究是我的长辈,现下暂且忍下这口气,等到皇爷爷故去后,再慢慢收拾你们!
看到皇太孙的面上阴晴不定,双手更是因为恼怒,攥得咯咯作响,张升劝道:“殿下息怒,微臣绝不会折损您的颜面,让他们讨了一丝一毫的好去。”
朱允炆颔首道:“好!你只管放手而为,只要别把天捅个窟窿出来,其余的事本宫都替你担着,不必给他们留任何情面!”
有了皇太孙这句话,张升更感放心,拱手道:“多谢殿下。”
可他话音还未落,一声清脆的耳光声,便清晰的传入了众人耳中。
只见章景盛正捂着左脸,面色尴尬的问道:“不知公主为何要打小人?”
一个二十几岁的华服女子,阴沉着脸说道:“本宫本要去内宅赴宴,谁知你这厮竟然甚是怠慢,为何念旁人的礼单时,中气十足,偏偏读我夫君的时候,却像是没吃饭一般,莫非你狗眼看人低,嫌我们的礼物不够贵重么?”
章景盛忙摇头道:“不,不是,只不过……”
然而,没有等他说完,右脸便又挨了一巴掌,只听那女子斥道:“只不过什么!这对唐三彩,可是开元年间的极品,像你这样的贱奴,起码能买上几百个!”
章景盛哪里还敢接话,只得连连点头,唯唯诺诺的应声称是。
朱允炆悄声道:“这就是我那姑母,飞扬跋扈惯了的安庆公主,站在其身后的那个俊俏男子,便是驸马都尉欧阳伦。”
张升点了点头,道了声“微臣知道了。”便走上前去,笑道:“公主身份尊贵,何必同一个下人计较。”
安庆公主扫了他一眼,问道:“你是何人?”
张升行礼道:“下官张升,见过安庆公主。见过……”可瞟了一眼欧阳伦后,张升既没有说下去,也没有行礼,竟然又大喇喇的站直了身子。
安庆公主登时大怒,斥道:“张升,你好生放肆!怎敢如此慢待我的夫君!”
张升问道:“下官只是遵循朝廷礼制,行礼向来是下级向上级所为,哪里有反向为之的道理?”
安庆公主气极反笑,说道:“我夫君是佩戴七梁冠的超品勋贵,岁禄两千石,岂是你这小小伯爵所能比拟?父皇当真是年事已高,否则怎会看重你这样的浑浑噩噩之辈?”
张升微微一笑,说道:“据下官所知,关于驸马都尉和伯爵的高低,朝廷并未做出明确规定,而公主提到的七梁冠,下官也有,如果以岁禄比较,圣上皇恩浩荡,赐给下官不多不少,恰好也是两千石。”
听了这番话,安庆公主一时间不由为之语塞。
先前未曾开口的欧阳伦,冷冷道:“即便如你所言,我与你也是平级,如何就成了反向为之?”
张升侃侃而谈道:“我的爵位,乃是因为圣上念及杀敌报国之功,下恩旨册封,而你的驸马都尉,不过是靠着女子得来,两相对比,高下自然立判。”
欧阳伦闻言,面上不由一阵红一阵白,安庆公主更是高高的扬起了巴掌,随即猛地落下。
只是以张升的身手,又如何会被她打到,闪身向旁一让,便巧妙的避过,并且伸手一引,笑着说道:“女眷的宴席安排在了内宅,公主这边请。”
安庆公主杏目圆瞪,又怎会依言而行,双方便就此僵持在了原地。
朱允炆适时地走上前去,笑容满面的行礼道:“侄儿见过姑母,见过姑父。”
欧阳伦虽不情愿,也只得还礼道:“殿下身份尊贵,微臣不敢当。”
朱允炆笑道:“姑父此言差矣,有什么不敢当?在朝堂上咱们是君臣,在这家宴上却是亲戚,自然不论尊卑,只谈亲情。”
安庆公主瞥了他一眼,淡淡道:“殿下向来以克己复礼自居,为何近来招揽的鹰犬,却这般不懂规矩?”
朱允炆呆愣了片刻后,方才假意“哦”了一声,问道:“姑母说的鹰犬,莫非是忠勇伯?”
安庆公主冷笑道:“不然还有何人?”
朱允炆笑道:“忠勇伯方才,确实稍显无礼了些。”可紧接着话锋一转,又道:“不过他可不是侄儿的属臣,而是皇爷爷钦封的勋贵,朝廷的礼部右侍郎,您这便是错怪我了。而且侄儿觉得,忠勇伯方才所说的话,好像也有几分道理,你们觉得呢?”
厅堂中的官员们,见皇太孙抬眼望了进来,立时感到如同坐蜡般难受,不知该如何作答。
黄子澄率先表示道:“殿下言之有理。”
齐泰也道:“微臣附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