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临海的冬天
临海的冬天来得悄无声息。
陈启明站在康复中心的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楼下的院子里，几个孩子在玩耍，笑声隐约传来。那是第一批被救出来的孩子，现在已经能在阳光下跑了。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她醒了。”李小海说。
陈启明点点头，转身朝病房走去。
周明夏躺在病床上，脸色比昨天更白了一些。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让那张苍白的脸看起来像透明的。她看见陈启明，嘴角微微动了动，像是在笑。
“又来了。”她说，声音很轻。
陈启明在她床边坐下。
“你感觉怎么样？”
周明夏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窗外，看着那些在院子里玩耍的孩子。
“小月呢？”
“在下面玩。”
“叫她上来。”周明夏说，“我想看看她。”
第二节：小月
小月进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朵小野花。不知道从哪儿摘的，花瓣已经有些蔫了，但她还是很小心地捧着。
她走到周明夏床边，把那朵花放在床头柜上。
“给你。”她说。
周明夏看着她，看着那张小小的脸，那双黑亮的眼睛。
“谢谢你。”她轻声说。
小月歪着头，看着她。
“你生病了吗？”
“嗯。”
“会好吗？”
周明夏沉默了几秒。
“不会了。”
小月想了想，爬上床，挨着她坐下。小小的身体靠在周明夏旁边，暖暖的。
“那我陪你。”她说。
周明夏的眼睛微微泛红。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小月的头。
“你叫什么名字？”
“小月。”
“谁给你取的？”
小月指了指陈启明。
“爸爸取的。”
周明夏看着陈启明，那目光里有陈启明读不懂的东西——像是感激，又像是某种更深的、穿越了一百多年的释然。
“好名字。”她说。
第三节：最后的话
那天晚上，小月被抱走了。
病房里只剩下陈启明和周明夏。
窗外很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海浪声。月光透过窗户洒进来，把房间照得朦朦胧胧。
周明夏靠在床头，看着那片月光，看了很久很久。
“小时候，”她轻声说，“我和明慧也这样看过月亮。山里晚上很黑，但月亮很亮。她怕黑，我就抱着她，指着月亮说，别怕，月亮在看着我们。”
陈启明听着。
“后来在那个地方，也有窗户能看到月亮。但玻璃很厚，月亮都变形了，像一团模糊的光。我还是看着，一天一天，一年一年。等着他来接我。”
她顿了顿。
“等了一百多年。”
陈启明握住她的手。那只手很凉，很瘦，但还握着。
“他最后说了对不起。”陈启明说。
周明夏点点头。
“我知道。但那句话，我等太久了。”
她转过头，看着陈启明。
“那笔钱，你知道了吗？”
陈启明点点头。账本他看了，那笔以周明夏名义存的基金，数额惊人。
“他用我的名义，给那些孩子买了票。”周明夏说，“他自己从来没告诉过我。但我现在知道了。”
她看着窗外，看着那片月亮。
“他不是完全坏的。他只是……不知道怎么爱一个人。”
陈启明没有说话。
周明夏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从床下面拿出那个小小的容器——夏娃-2。那个漂浮在营养液里的胚胎，那么小，那么安静。
“这个孩子，”她说，“如果她能活下来，如果她能长大……”
她把容器递给陈启明。
“找到她的父母。或者，如果找不到，你就是她的父亲。”
陈启明接过那个容器，感到它的重量很轻，又很重。
“她叫什么名字？”
周明夏想了想。
“让她自己选吧。”她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她会有她自己的人生。”
第四节：姐姐
凌晨三点，周明夏突然睁开眼睛。
“明慧。”她说。
陈启明惊醒，凑近她。
“什么？”
周明夏的眼睛亮了一下，像看见了什么很远很远的东西。
“明慧在叫我。”她说，声音突然变得清晰，“她穿着那件碎花裙子，扎着两个小辫子，站在山路上。她在喊，姐姐，回来。”
陈启明握着她的手，感觉到那温度正在一点点流失。
“她等了你很久。”他轻声说。
周明夏点点头。
“我知道。现在我去找她了。”
她转过头，看着陈启明。
“谢谢你。”
陈启明的喉咙发紧。
“谢我什么？”
“谢你让我醒来。”她说，“谢你让我看到那些孩子。谢你让我在最后，还能看见月亮。”
她的手慢慢收紧，握着他的手。
“告诉小月……告诉她，她会有很好很好的人生。比我好。”
陈启明点头。
“我会的。”
周明夏笑了。那笑容里，有陈启明见过的所有光——年轻时的光，等待时的光，醒来时的光，还有最后这一缕，像月光一样温柔的光。
“明慧，”她轻声说，“姐姐来了。”
手松开了。
眼睛闭上了。
窗外，月亮慢慢隐进云里。
第五节：妈妈
天亮的时候，陈启明还坐在那里，握着那只已经凉了的手。
李小海推门进来，看见他的样子，停住了。
她没有说话。只是走过来，轻轻把手放在他肩上。
很久很久。
门又被推开。
小月站在门口，揉着眼睛，显然是刚醒就跑来了。她看着床上的周明夏，看着陈启明的表情，慢慢走过来。
“她睡着了吗？”她问。
陈启明点点头。
“睡着了。”
小月爬上床，挨着周明夏躺下。小小的身体贴着她，脸贴着她的肩膀。
“那我陪她睡一会儿。”她说。
陈启明看着她，看着那个小小的、什么都不懂的孩子，眼泪终于落下来。
那天下午，他们把周明夏埋在康复中心后面的小山坡上。
墓很简单，一块石碑，上面刻着两行字：
「周明夏」
「她等了一百年，终于回家了」
小月站在墓前，手里攥着另一朵小野花。她把花放在石碑前，站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陈启明。
“爸爸，她是我妈妈吗？”
陈启明蹲下来，和她平视。
“她是你妈妈。”他说，“也是很多很多孩子的妈妈。”
小月点点头，又看了一会儿那块石碑。
然后她转身，拉住陈启明的手。
“我们回家吧。”
陈启明站起来，牵着她，慢慢走下山坡。
身后，那块石碑静静地立着。
阳光落在上面，把那两行字照得很亮。
第四十二章预告：账本
周明夏走后，陈启明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翻看那本陈远山留下的加密账本。他需要解开密码，才能知道那些钱的来龙去脉，才能知道方舟里那些沉睡的人，到底是谁。密码会是什么？数字？字母？还是某个人名？他试了很多次，都失败了。直到有一天，小月跑进来，指着账本上的一行小字问：“爸爸，这个是什么？”那是一个日期。半个多世纪前的一天。周明夏和陈远山第一次见面的那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