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七天
周明夏走后，陈启明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关了七天。
没有人打扰他。李小海每天把饭放在门口，敲三下门，然后离开。饭有时候动一口，有时候原封不动。小月来过两次，站在门口，小声喊“爸爸”，里面没有回应。她就坐在门口等一会儿，然后自己走开。
第七天的傍晚，门开了。
陈启明走出来，脸色苍白，眼睛里有很深的青黑，但眼神是清明的。他手里拿着那本陈远山留下的加密账本。
“我需要你帮忙。”他对李小海说。
李小海看着他，没有问这七天他在想什么。
“帮什么？”
“破解这个密码。”
第二节：账本
账本很厚，牛皮封面，边角已经磨损。翻开，里面密密麻麻全是数字和符号，像是某种加密代码。每一页的右下角都有一个日期，最早的半个多世纪前，最近的就在陈远山死前不久。
陈启明已经试过很多次。
周明夏的生日。不对。
陈远山的生日。不对。
他们结婚的日子。周明夏不记得，陈远山也没写过。
“夏娃”的代号。不对。
“蓬莱”的坐标。不对。
每一次错误，屏幕上都跳出一行红字：「密码错误。剩余尝试次数：？」——没有次数限制，但每错一次，账本就自动翻过一页，像是故意在提醒他：你离真相越来越远了。
“这不像普通的加密。”李小海说，“这种设计，不是为了防人，而是为了让人……想。”
“想什么？”
“想那个人会用什么做密码。”李小海看着账本，“陈远山留这个，不是为了藏起来。他是想让人看懂。所以密码一定是他和某个人之间的秘密。”
“周明夏。”
“对。只有她知道。”
但周明夏已经不在了。
第三节：小月的发现
那天晚上，小月跑进来了。
她不管那些规矩，推开门就冲进来，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
“爸爸你看！”
陈启明接过来看。那是一张很旧的纸，边角发黄，是从某个笔记本上撕下来的。上面只有一行字，手写的，笔迹有些潦草：
「2053.9.17」
一个日期。
“哪儿来的？”
小月指了指外面。
“院子里捡的。风吹过来的。”
陈启明站起来，走到院子里。风确实很大，但那张纸是从哪儿吹来的？他四处看了看，发现在康复中心后面那片小山坡上——周明夏的墓前，有一束花被风吹散了。
他走过去。
墓前散落着几片花瓣，还有一张纸。和刚才那张一样，是从同一个笔记本上撕下来的。上面也有一行字：
「2053.9.17」
陈启明蹲下来，看着那两行字。
2053年9月17日。
半个多世纪前的一天。
他回到房间，打开账本，输入那个日期。
屏幕亮了。
密码正确。
第四节：数字
账本解开了。
那些数字和符号，变成了一行行清晰的字迹——账目。每一笔钱的来去，每一个账户的流向，每一个人的名字。
陈启明一页一页翻下去。
第一笔：2038年3月
「来自：中东某王室」
「金额：五千万美元」
「用途：购买名额，四人」
「备注：已安排入舱，编号VIP-001至VIP-004」
第二笔：2039年7月
「来自：某科技巨头创始人」
「金额：两亿美元」
「用途：购买名额，十五人」
「备注：包括其家族成员及核心团队，编号VIP-005至VIP-019」
第三笔：2041年12月
「来自：匿名基金」
「金额：三亿美元」
「用途：全部名额转让给B组样本」
「备注：基金持有人：周明夏」
陈启明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
周明夏。
那笔钱，是周明夏的。
但她自己不知道。
第五节：来源
继续往下翻。
账本越来越厚，记录越来越多。每一笔钱都有来源，都有去向。
生物制药：诺亚生命的核心业务，每年数十亿美元的利润，其中相当一部分流向了“方舟基金”。
医疗器械：脑机接口、神经调节头盔，卖给全球的医院和诊所。利润比制药更高，因为成本低，定价高。
数据服务：诺亚生命掌握着全球最大的神经数据库。匿名化处理后，卖给科研机构、保险公司、军方。数据就是黄金，源源不断地流进来。
还有那些“投资未来”的富人。政客，富豪，科学家，娱乐圈的大人物。他们签了保密协议，交了钱，躺进了培养舱，以为自己买到了通往未来的船票。
三千多人。
名字都在上面。
陈启明看着那些名字，有一些他认识——电视上见过的面孔，新闻里报道过的名字。他们有的已经死了（在现实世界里），但在方舟里还活着。有的还在现实世界里活跃，但他们在方舟里也有一个“备份”。
这些人醒来之后，会怎么看待这个世界？
这个世界，会怎么看待他们？
第六节：凑数
翻到最后几页，记录变得不一样了。
之前的账目，每一笔都很清晰，有来源，有去向，有编号。但最后这几页，字迹很潦草，像是匆忙记上去的。
「2052年11月」
「需要补充样本。B组已满，VIP名额已满。但方舟还有空间。」
「他们自作主张，从各地弄来一批人。没有记录，没有来源，没有名字。」
「我问他们这些人是谁。他们说，不重要。」
「我说，重要。他们是一个人。」
「他们没说话。」
「编号：X-0001至X-4987」
「备注：来源不明。身份不明。等待核实。」
陈启明的手指按在那个数字上。
四千九百八十七人。
没有名字。没有来源。没有人在等他们。
他们是谁？从哪儿来的？还有家人活着吗？还有人在找他们吗？
没有人知道。
陈远山也不知道。
第七节：光
陈启明合上账本，坐在那里，很久很久。
窗外的天黑了又亮，亮了又黑。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
小月又跑进来了。她爬上他的腿，坐在他怀里，看着他。
“爸爸，你在看什么？”
陈启明低头看着她。
“在看一些人的名字。”
“他们有名字吗？”
陈启明沉默了一秒。
“有些有。有些没有。”
小月歪着头，想了想。
“那我们可以给他们取名字吗？”
陈启明看着那张小小的脸，看着那双和周明夏一模一样的眼睛。
“可以。”他说，“等你长大了，可以给他们取。”
小月笑了。
“好。”
窗外，天亮了。
阳光照进来，落在那个账本上，落在那些数字和名字上。
四千九百八十七个没有名字的人。
三千多个付费乘客。
一百三十七个婴儿。
还有那些早已死去的人——小海他们七个，小安，还有无数没有留下名字的人。
他们都在这本账本里。
都在这束阳光里。
陈启明抱着小月，看着那片光。
他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
第四十三章预告：沉睡者
账本解开了，但陈启明心里的疑问更深了。那些没有名字的人是谁？他们从哪儿来？还有人在找他们吗？他决定再下一次方舟，亲眼去看看那些沉睡的脸。这一次，他带上了小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