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战过后，万妖谷中一片狼藉。
谷口两侧的山崖被滚石檑木削平了大半，谷中的冻土被鲜血浸透，结成暗红色的冰碴。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混杂着魔气消散后残留的腐朽气息。
但活着的人，都在笑。
熊山扛着那柄卷刃的巨斧，在人群中穿梭，见人就拍肩膀，拍得那些小妖龇牙咧嘴。
牛烈蹲在一块巨石上，大口灌着不知从哪里翻出来的烈酒，酒液顺着嘴角流下，他也顾不上擦。
狐婆婆带着狐族女子，在伤员间穿行，以幻术镇痛，以妖力疗伤。
蛇老不见了踪影——有人说他去追那些溃逃的魔军了，也有人说他只是找个地方躲起来舔伤口。
童老站在谷中央，望着那些欢呼的妖众，苍老的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
我走到他身边。
“童老。”
他转头看向我，目光落在我手中的那块碎片上。
“周天星斗大阵的碎片。”他缓缓道，“万年来，多少妖族想得到它，多少外族想抢夺它。没想到，最后是一个人族，从无天手里夺了回来。”
我将碎片递给他。
童老没有接。
“这是你夺的，你留着。”他道，“我们妖族，只认结果，不居虚功。”
我沉默片刻，将碎片收入怀中。
“接下来，童老打算如何？”
童老看向远处那些欢呼的妖众，又看向谷外那片苍茫的冻土。
“联盟的事，老夫做主了。”他道，“北俱妖族，愿意与你结盟。但——”
他顿了顿，继续道：
“你也看到了，我们这点家底，经不起折腾。正面与无天硬拼，那是找死。”
“所以？”
“所以，我们只能做一件事。”童老道，“牵制。”
“无天麾下，也有不少妖族。有些是被魔化的，有些是被蛊惑的，还有些是贪图他许诺的‘净土’主动投靠的。这些人，我们熟悉，也了解他们的弱点。”
“若最终对决时，你们能拖住无天的主力，我们便出兵，牵制那些妖族部队。不求全歼，只求让他们无法支援主战场。”
我点头。
这正是我需要的。
“多谢童老。”
“不必谢。”童老摆手，“我们帮自己。”
他转身，朝谷中那座最大的石殿走去。
走出几步，他忽然停下，头也不回地道：
“林凡小子，有个老家伙想见你。”
“谁？”
“白泽。”
——
白泽。
上古妖庭的重臣，据说侍奉过帝俊、东皇太一两位妖帝。妖庭覆灭后，他不知所踪，没想到竟藏在北俱芦洲。
我跟着童老，穿过石殿，来到殿后一处隐秘的山洞前。
洞口不大，仅容一人通过。洞内漆黑一片，看不见任何光亮。
“进去吧。”童老道，“他在等你。”
我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入。
——
洞内比外面宽敞得多。
走了约莫百步，眼前豁然开朗。那是一座巨大的石室，方圆数十丈，高约三丈。石室四壁镶嵌着不知名的宝石，散发着柔和的光芒，将整座石室照得如同白昼。
石室中央，盘坐着一道身影。
那是一个老者，须发皆白，面容清癯。他身着古朴的白袍，袍上绣着日月星辰的图案。他的双目微阖，周身没有任何灵力波动，却给人一种深不可测的感觉——仿佛他坐在这里，便与这片天地融为一体。
白泽。
我在他面前停下，拱手一礼。
“晚辈林凡，见过前辈。”
白泽睁开眼。
那双眼睛看似浑浊，却仿佛能看透万古。他盯着我，目光在我眉心的印记上停留片刻，又落在我怀中的碎片上。
“周天星斗大阵的碎片……”
他开口，声音苍老而平和：
“当年妖庭鼎盛时，老夫每日都能看见它。如今，却只能在碎片中，追忆那些往事了。”
他抬手，示意我坐下。
我盘膝坐在他对面。
白泽看着我，缓缓道：
“你在找一样东西。”
我一怔。
“前辈怎知？”
“老夫活的年岁久了，见过的人多了，猜也能猜出几分。”白泽微微一笑，“那东西，与无天的‘净土’有关，对不对？”
我点头。
“前辈知道那是什么？”
白泽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道：
“把那块碎片给老夫看看。”
我从怀中取出碎片，递给他。
白泽接过，枯瘦的手指轻轻摩挲着碎片上的星纹。那些星纹在他指尖下微微发光，仿佛沉睡万古的东西，正在缓缓苏醒。
“十二品金莲……”
他喃喃道。
我心中一震。
“前辈说的是——”
“西方教的镇教之宝。”白泽抬头看向我，“封神大劫中，十二品金莲被蚊道人噬去三品，化为九品，从此下落不明。”
九品金莲。
“那它与无天的净土——”
“它就是净土的核心。”白泽打断我，“你之前得到的阵盘碎片上，不是记载了吗？‘净土核心，需先天灵物为基’。”
我沉默。
白泽继续道：
“无天要的，不是什么替代品，不是什么仿制品。他要的，就是十二品金莲堕化后形成的——九品黑莲本体。”
九品黑莲。
那枚被我封印的黑莲子，只是它的胚胎。真正的本体，强大到足以支撑整个净土的运转。
“它在哪？”
白泽摇头。
“老夫不知。但老夫知道，当年十二品金莲被噬后，残骸散落各方。其中最大的一块，被一位上古大能带走，封印在某个隐秘之处。”
“那位大能是谁？”
白泽看着我，眼中闪过一丝深意。
“你见过他。”
我愣住了。
我见过？
“万寿山，五庄观。”
白泽一字一顿：
“镇元子。”
——
从山洞出来时，天色已经暗了。
我站在洞口，望着远处那片苍茫的冻土，脑海中翻涌着白泽最后的话。
“十二品金莲的残骸，被镇元子封印了万古。但封印，总会有松动的时候。”
“老夫推算过，最多三年，那封印就会彻底破碎。届时，九品黑莲的气息会泄露出来，无天必定会去抢夺。”
“你们要做的，是在他之前，找到那东西。”
三年。
又是三年。
与九星连珠的时间，完全吻合。
我握紧拳头。
镇元子……
他为什么不告诉我？
是不信任，还是有别的考量？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下一次去五庄观，必须问个清楚。
——
身后传来脚步声。
童老走到我身边，望着那片夜色。
“白泽的话，你都听到了？”
我点头。
“信吗？”
我沉默片刻，缓缓道：
“信一半。”
童老看了我一眼，没有追问。
他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万古以来，多少秘密，多少真相，都藏在这些老家伙心里。他们不说，不是不想说，是时候未到。”
他转身，朝谷中走去。
“林凡小子，好自为之。”
我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
小火从角落跑过来，跳上我肩头，蹭了蹭我的脸。
我摸了摸它的头，深吸一口气。
镇元子。
九品黑莲。
三年。
还有太多事，需要去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