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
东海妖族据点,石屋之中。
我盘膝于蒲团上,身前摊着一幅简陋的地图——那是墨先生从地府带来的灵山旧址地形图,标注着八宝功德池的大致方位,以及外围的几处警戒节点。
小火蹲在窗台上,小耳朵竖起,警惕地打量着门外。
它在等。
我也在等。
三日期限已到。
——
第一个到的,是敖绫。
她从门外走进来,依旧是一身青色劲装,眉心的龙鳞隐隐发光。她的气息比三日前更加沉稳,那缕祖龙战意似乎与她融合得更深了。
“墨先生还没到?”
“快了。”我道。
敖绫在我对面坐下,目光落在那幅地形图上。
“灵山旧址……我小时候听族中长辈说过。那里曾经佛光普照,后来变成一片死地。封神后有人进去过,出来时已经疯了,只说里面‘有东西在看着你’。”
我盯着地图上那个标注着“八宝功德池”的红点,没有说话。
有东西在看着你。
多半是无天留下的眼线。
——
第二个到的,是墨先生。
他的身影从虚空中浮现,比之前又虚幻了几分,但那双眼睛却比以往更加清明。他身后,跟着一道幽暗的身影——那是一个身着黑袍的鬼将,面容冷峻,周身萦绕着淡淡的阴气。
“崔判官那边,争取到了。”墨先生开口,声音依旧虚弱,“这位是鬼七,地府幽冥卫的统领,元婴初期,擅长隐匿刺杀。”
鬼七朝我微微点头,没有多言。
墨先生继续道:“崔判官本人不能亲至——地府那边还需要他坐镇。但他给了这个。”
他抬手,掌心浮现出一枚漆黑的令牌。
令牌上刻着一个古朴的“冥”字,边缘萦绕着淡淡的幽光。
“幽冥令。”墨先生道,“关键时刻,可召唤一次地府投影,强行将敌人拖入阴阳间隙。只能使用一次。”
我接过令牌,收入怀中。
“多谢。”
墨先生摆手,在蒲团上坐下。
鬼七则站在门口,如同一尊雕塑,一动不动。
——
第三个到的,出乎我的意料。
一道苍老的身影从门外缓缓走入。那是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身着古朴的白袍,袍上绣着日月星辰的图案。他的步履缓慢,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从容。
白泽老妖。
我猛然起身。
“前辈,您怎么——”
白泽抬手,止住我的话。
“老夫活了万古,见过妖庭鼎盛,也见过妖庭覆灭。如今大劫将至,若还躲在洞里等死,那这一把年纪,就白活了。”
他走到地图前,低头看向那些标注。
“灵山旧址……八宝功德池……有意思。”
他抬头,看向我:
“老夫别的不行,但论阵法与上古知识,洪荒中没有几个比得上。那黑莲若真是十二品金莲堕化而成,它的弱点,老夫或许能看出来。”
我看着他,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
白泽老妖。
万古之前侍奉妖帝的存在。
如今,要与我们一同赴险。
“前辈……”敖绫也站起身,眼中满是复杂,“您年事已高,这一去——”
“年事已高?”白泽笑了,“丫头,老夫虽然老,但还没老到走不动路。再说了——”
他看向门外,目光深邃:
“有些债,也该还了。”
他没有解释是什么债。
我们也没有问。
——
第四个到的,是一个我们都不认识的人。
那是一个中年僧人,身着破旧的灰色僧袍,僧袍上打着无数补丁,却洗得干干净净。他面容清癯,双目低垂,周身没有任何灵力波动,却给人一种难以言喻的压迫感——仿佛他站在那里,便是一座山。
他走到门口,停下。
鬼七抬手,拦住他。
僧人没有动,只是抬头,看向我。
那双眼睛,清澈得如同孩童,却又深邃得如同深渊。
“贫僧了空。”他开口,声音平和,“曾为灵山罗汉。”
灵山罗汉。
这四个字一出,石屋中气氛骤然紧张。
敖绫站起身,周身龙气涌动。墨先生抬手,判官笔虚影浮现。鬼七的手已经按在剑柄上。
僧人没有理会那些敌意,只是看着我。
“贫僧有一事相求。”
“什么事?”
“带贫僧去八宝功德池。”
我盯着他。
“为什么?”
僧人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他的声音平静,却蕴含着难以言喻的悲凉。
“三百年前,贫僧还是灵山罗汉,法号‘了尘’。”
“那一年,准提圣人闭关,贫僧奉命守护八宝功德池。某一日,池水忽然翻涌,一道黑影从池底冲出——”
“那黑影,自称‘无天’。”
“他说,他是准提的恶尸,被镇压了万古,如今终于脱困。他要贫僧归顺于他,助他完成‘大业’。”
“贫僧不从。”
“他便当着贫僧的面,将贫僧的弟子——十七个年轻僧人——一个个抽干生机,炼成黑莲子。”
“贫僧拼死反抗,被他打入池底,困了三百年。”
“三百年间,贫僧每日看着那些黑莲子成形,看着池底的黑暗越来越浓,看着那朵黑莲一点点长大。”
“三百年后,贫僧终于脱困——不是逃出来的,是被他放出来的。他说,让贫僧亲眼看着,他的净土如何取代这片天地。”
僧人抬起头,眼中没有泪水,只有一种超越了悲愤的平静。
“贫僧活了三百年,只为今日。”
石屋中,一片死寂。
敖绫的龙气收敛了。墨先生的判官笔消散了。鬼七的手,从剑柄上移开。
我看着那个僧人,一字一顿:
“你叫什么?”
“贫僧了空。”
“了空……”
“了却过往,四大皆空。”他微微一笑,“但在那之前,还有一件事要了。”
我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欢迎。”
——
石屋中,五道身影围坐。
林凡,核心。
敖绫,龙族代表,战力。
墨先生,地府代表,幽冥术。
白泽老妖,妖族代表,阵法与上古知识。
了空,苦行僧,精通佛魔两道功法缺陷。
五个人。
五种力量。
一个目标。
我环顾四周,缓缓开口:
“诸位。”
“此去灵山,九死一生。”
“潜入失败,全军覆没。”
“成功之后,也可能被困其中,永世不得脱身。”
“但若不成功——”
我顿了顿,一字一顿:
“洪荒万族,将沦为无天的奴仆。你们的族人,你们的亲友,你们守护的一切——都将不复存在。”
“所以,这一战,必须胜。”
“哪怕我们全都死在里面,也必须胜。”
敖绫看着我,目光坚定。
墨先生微微点头。
白泽老妖轻轻抚须。
了空双手合十,低诵一声佛号。
小火从窗台上跳下,蹲在我脚边,小眼睛里满是决绝。
我站起身,伸出手。
敖绫的手,覆上来。
墨先生的手,覆上来。
白泽老妖的手,覆上来。
了空的手,覆上来。
五只手,叠在一起。
小火跳上来,把小小的爪子,搭在最上面。
“同生共死。”我道。
“同生共死。”
五道声音,同时响起。
窗外,天色渐暗。
归墟之眼的方向,那道黑气越发浓郁。
九星连珠,还有两年零九个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