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四十年,春。
京城西郊,有一座不起眼的小院。
白墙黛瓦,竹篱环绕,院中种着一丛青竹,与凤仪宫那丛一模一样。
这里,住着两位老人。
男的头发已经全白,眉眼间却依旧是当年的冷峻模样。女的鬓边也有了白发,笑容却比年轻时更加温婉。
这一日,阳光正好。
沈清芷坐在院中的竹椅上,手中握着一卷书。萧景珩坐在她身边,闭着眼,似乎在晒太阳。
“珩,”她轻声唤。
他睁开眼,看着她。
“嗯?”
她笑了。
“没事,”她说,“就是想叫你一声。”
他也笑了。
那笑容绽开在春光里,比年轻时更加温柔。
“芷,”他说,“你今天第几次叫朕了?”
她想了想。
“记不清了。”她说,“反正想叫就叫。”
他握住她的手。
那只手,已经布满了皱纹,却依旧温暖如初。
“叫吧,”他说,“朕喜欢听。”
她靠在他肩上。
“珩,”她说,“你说,咱们这辈子,过得快不快?”
他想了想。
“快。”他说,“一眨眼,四十年就过去了。”
她轻轻笑了。
“是啊,一眨眼就过去了。”
两人相拥而坐,望着院中那丛青竹。
春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
仿佛在诉说着那些年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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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忆昔
午后,阳光正好。
沈清芷与萧景珩坐在院中,喝着茶,聊着天。
“珩,”她忽然说,“你还记得咱们第一次见面吗?”
萧景珩想了想。
“记得。”他说,“那夜在沈府后园,你躲在假山后面,被朕发现了。”
她笑了。
“那时臣妾还以为自己藏得很好。”
他看着她。
“藏得是不错,”他说,“可惜月光太亮。”
她靠在他肩上。
“珩,”她说,“你说,若那夜月光不亮,你会不会发现臣妾?”
他想了想。
“会。”他说。
她抬起头,看着他。
“为什么?”
他轻轻笑了。
“因为朕一直在找你。”
她怔住。
“找臣妾?”
他点头。
“从你及笄宴上第一次展露锋芒开始,”他说,“朕就在找你。”
她看着他。
看着他苍老的眉眼,看着他眼底那丝依旧温柔的光芒。
她忽然想起当年的事。
及笄宴上,她第一次在众人面前展露锋芒。
那时她以为,他只是恰好路过。
如今才知道,他一直在看着她。
“珩,”她的声音有些发颤,“你为什么不早告诉臣妾?”
他轻轻笑了。
“早告诉你了,”他说,“你还会那么拼命吗?”
她怔住。
然后她笑了。
“不会。”她说,“臣妾会躲在陛下身后。”
他握紧她的手。
“所以朕不告诉你。”他说,“朕想看你拼命的样子。”
她靠在他肩上。
“珩,”她说,“谢谢你。”
他低头看着她。
“谢朕什么?”
她笑了。
“谢谢你让臣妾拼命。”她说,“若没有那些拼命,臣妾不会是今天的臣妾。”
他将她拥入怀中。
“芷,”他说,“朕也谢谢你。”
她抬起头,看着他。
“谢臣妾什么?”
他看着她。
“谢谢你来到朕身边。”他说,“若没有你,朕不会是今天的朕。”
两人相视而笑。
阳光下,他们的笑容比任何时候都要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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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访旧
翌日,两人出了门。
他们要去看看那些故人。
第一站,是女子书院。
如今的女子书院,已是京城最负盛名的学府。院中古木参天,书声琅琅。
院长是个中年女子,见他们来了,连忙迎上前。
“陛下,娘娘,您们怎么来了?”
沈清芷笑了。
“闲来无事,”她说,“想来看看。”
院长陪着他们,在院中慢慢走着。
沈清芷看着那些读书的女子,看着她们专注的模样,眼中满是欣慰。
“珩,”她说,“你看,她们多认真。”
萧景珩点头。
“都是你的功劳。”
她摇头。
“不是臣妾的功劳,”她说,“是她们自己的本事。”
院长在一旁笑道:“娘娘,您太谦虚了。若无娘娘当年开设书院,这些孩子哪有机会读书?”
沈清芷没有说话。
她只是望着那些女子,望着那些曾经和她一样的女孩儿。
她们不用跪在别人脚边求情。
她们可以堂堂正正地活着。
这就够了。
第二站,是太医院。
白芷已经老了,却依旧精神矍铄。她正在给几个年轻太医授课,见他们来了,连忙起身行礼。
“陛下,娘娘!”
沈清芷扶起她。
“白芷,”她说,“你还好吗?”
白芷眼眶泛红。
“好,”她说,“奴婢很好。”
沈清芷看着她。
看着她苍老的眉眼,看着她眼中那丝依旧明亮的光芒。
“白芷,”她说,“谢谢你。”
白芷怔住。
“娘娘谢奴婢什么?”
沈清芷笑了。
“谢谢你陪了本宫一辈子。”她说。
白芷泪流满面。
“娘娘……奴婢……”
沈清芷握住她的手。
“别哭,”她说,“该笑才是。”
白芷擦去眼泪,用力点头。
“嗯,笑!奴婢笑!”
两人相视而笑。
第三站,是城西郊外的一座墓。
墓碑上刻着几个字——“忠勇伯石枫之墓”。
沈清芷立在墓前,将一束鲜花放在碑前。
“石枫,”她轻声说,“我们又来看你了。”
萧景珩站在她身边,没有说话。
沈清芷看着那块墓碑,看着那些被风雨侵蚀的字迹。
“石枫,”她说,“你知道吗,白芷很好,女子书院很好,大周很好。”
“你守护的那些人,都很好。”
她顿了顿。
“你在天上,也好吗?”
风从远方吹来,拂过她的衣袂。
仿佛有人在回应。
她轻轻笑了。
“石枫,”她说,“谢谢你。”
她转身,与萧景珩并肩离去。
身后,那座墓静静地立在那里。
墓碑前,鲜花在风中轻轻摇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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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儿孙
回到小院时,已是傍晚。
院门口,站着一对年轻夫妇,还有两个孩子。
是他们的儿子和儿媳,带着孙子孙女来看他们了。
“父皇,母后!”儿子快步迎上来,“您们去哪儿了?儿臣等了好久。”
沈清芷笑了。
“去看了些老朋友。”她说。
两个孩子跑过来,抱住她的腿。
“祖母!祖母!”
沈清芷弯下腰,将他们抱起来。
“乖,”她说,“祖母想你们了。”
萧景珩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眼中满是温柔。
儿子走过来,低声道:“父皇,朝中一切安好,您放心。”
萧景珩点头。
“好。”他说,“你做得很好。”
儿子看着他。
“父皇,您和母后……真的不回去了吗?”
萧景珩摇头。
“不回去了。”他说,“这江山,交给你了。”
儿子眼眶泛红。
“父皇……”
萧景珩拍了拍他的肩。
“好好干。”他说,“别给朕丢脸。”
儿子用力点头。
“儿臣定当竭尽全力!”
入夜,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着晚饭。
两个孩子叽叽喳喳地说着学堂里的事,儿子和儿媳在一旁笑着。
沈清芷与萧景珩坐在一起,看着这一幕,眼中满是欣慰。
“珩,”她轻声说,“咱们这辈子,值了。”
他握住她的手。
“嗯,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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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夜话
夜深了。
儿子一家已经回去。
沈清芷与萧景珩坐在院中,望着天上的月亮。
月光如水,洒满庭院。
院中那丛青竹,在夜风中沙沙作响。
“珩,”她忽然说,“你还记得那首诗吗?”
他看着她。
“什么诗?”
她轻轻笑了。
“就是臣妾十六岁时写的那首,”她说,“《咏竹》。”
他想了想。
“记得。”他说,“‘他日若遂凌云志,敢教日月换新天。’”
她点头。
“就是这首。”
他看着她。
“怎么突然想起这个?”
她靠在他肩上。
“因为,”她说,“臣妾做到了。”
他轻轻笑了。
“嗯,你做到了。”
她抬起头,看着他。
“珩,”她说,“你呢?你做到了吗?”
他想了想。
“朕也做到了。”他说,“朕想要的,都得到了。”
她看着他。
“你想要的……是什么?”
他看着她。
看着她苍老的眉眼,看着她眼底那丝依旧明亮的光芒。
“朕想要的,”他说,“就是你。”
她怔住。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绽开在月光里,比年轻时还要动人。
“珩,”她说,“臣妾也是。”
两人相视而笑。
月光下,他们的笑容比任何时候都要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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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偕老
建安五十年,春。
沈清芷与萧景珩依旧住在那间小院里。
他们的头发已经全白了,身体也不如从前硬朗。可他们依旧每天一起散步,一起喝茶,一起看院中那丛青竹。
这一日,阳光正好。
沈清芷坐在竹椅上,闭着眼,似乎在晒太阳。
萧景珩坐在她身边,握着她的手。
那只手,已经布满了皱纹,却依旧温暖。
“芷,”他轻声唤。
她没有回应。
他又唤了一声。
“芷。”
她依旧没有回应。
他的心,忽然漏了一拍。
“芷!”他握紧她的手,“芷!你醒醒!”
她缓缓睁开眼,看着他。
“珩,”她的声音很轻,“你叫臣妾?”
他看着她,眼眶泛红。
“芷……你吓死朕了……”
她轻轻笑了。
“珩,”她说,“臣妾没事。”
他将她拥入怀中。
“芷,”他的声音有些发颤,“你不许离开朕。”
她靠在他怀中。
“珩,”她说,“臣妾不会离开你。”
两人相拥而坐。
阳光下,他们的影子交叠在一起,难分彼此。
院中那丛青竹,在风中沙沙作响。
仿佛在诉说着那些年的故事。
也仿佛在祝福着这对白首偕老的夫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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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声
建安六十年,春。
沈清芷与萧景珩在同一天,同一刻,离开了人世。
被发现时,他们并肩坐在院中的竹椅上,手紧紧握在一起。
脸上,都带着微笑。
仿佛只是睡着了。
仿佛还在做着同一个梦。
他们的儿子将他们合葬在一起,墓前种了一丛青竹。
墓碑上只刻着几个字——
“帝后合葬之墓”。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
“这一世,他们终于不再是任何人的棋子。他们是彼此的心尖人。”
每年春天,都有人来扫墓。
有他们的儿孙,有女子书院的学生,有受过他们恩惠的百姓。
他们会在墓前献上一束鲜花,然后静静地站一会儿。
有时,会有风吹过。
竹叶沙沙作响。
仿佛在诉说着那些年的故事。
也仿佛在告诉后人——
这一世,他们来过。
爱过。
守护过。
足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