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面油膜微微颤动,一圈涟漪自沉入水底的鳄尸旁缓缓扩散。林渊浮出水面,胸口剧烈起伏,耳边嗡鸣未散。他左手撑住一块半没于泥中的水泥基座,右臂肌肉酸胀,指尖还在微微发抖。刚才那一击匕首穿喉,几乎耗尽了他最后一丝爆发力。
王振半个身子趴在硬地边缘,右腿从膝盖到小腿外侧一道深长咬痕,皮甲碎裂,血顺着裤管往下淌,在泥地上积了一小滩暗红。他牙关紧咬,额头全是冷汗,一只手死死抠着地面石棱,指节泛白。
陈雨桐跪在他身边,法杖横放在膝上,蓝光早已熄灭。她双手颤抖着撕开急救包,取出止血粉和绷带,动作却不敢快。每碰一下伤口,王振就抽一口冷气,喉咙里发出闷哼。
“压住……动脉在后面。”王振声音发虚,但还能说话。
陈雨桐点头,用布条绕过他大腿根部,慢慢收紧。她抬头看了林渊一眼,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出话来。那一眼很短,却把所有情绪都压了进去——后怕、疲惫,还有藏不住的敬意。
林渊抹了把脸上的泥水,站起身。他肩头那道被利齿擦过的伤已经开始渗血,作战服粘在皮肤上,火辣辣地疼。他没去管,目光扫向水中那具翻转漂浮的巨鳄尸体。刀刃还卡在咽喉处,只露出半截刀柄,随着水流轻轻晃动。
他知道不能等。
“别让它沉到底。”他说,声音沙哑。
陈雨桐立刻明白他的意思。她强撑起身体,将法杖尖端点地,借力站起来。双腿发软,但她没倒。她走到水边,从战术腰包里掏出一根牵引绳,甩向刀柄方向。绳子落空一次,第二次才勉强缠住。
林渊蹚进浅水区,踩着松软淤泥靠近。他伸手抓住绳头,用力一拉。刀身从软骨中拔出,带出一股黑血。他接住刀,甩掉血水,刀刃卷了口,但还能用。
“拖上来。”他说。
两人合力,将巨鳄尸体往岸边拽。尸体沉重,每移动一米都要费很大劲。泥水混着血浆一路拖行,在浅滩上留下一条浑浊痕迹。最终,它被半拖上硬地,脑袋歪在水泥块边缘,眼睛还睁着,浑浊发黄。
王振靠坐在基座旁,喘着粗气。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脸色更白了几分。“这玩意儿……咬合力得有八百公斤。”他说,“差一点,我就成残废了。”
林渊没接话。他蹲下身,检查鳄鱼颈部伤口。刀锋切入位置极准,正好穿过喉管与脊柱连接处的筋膜层,切断了主要神经束。这种精准不是靠感觉,是他脑子里记得的人体结构图——前世医学院公开课看过的资料,在生死一刻自动浮现。
他抬头看向远处水面。油膜重新聚拢,覆盖了大部分血迹,但仍有几处泛着淡红。风停了,空气闷热,腥臭味没有散。
“还没完。”他说。
陈雨桐正给王振做最后包扎,听到这话手顿了一下。她抬眼望去,只见林渊站在尸体旁,手里握着那把沾血的短刀,目光盯着前方一片看似平静的水域。那里有一圈极细的波纹,正以缓慢速度向外扩散,方向与水流相反。
她立刻警觉起来,法杖重新抬起,尽管光芒微弱得几乎看不见。
“又有?”她问。
林渊摇头。“不一定。可能是别的东西在动。”他语气平静,“也可能是风。”
但他没放松。
他弯腰从战术背包侧面抽出一把备用匕首,插进左臂外侧的固定槽。然后他脱下湿透的外甲,只留贴身作战服,把短刀重新别回腰间。动作利落,没有多余举动。
王振看着他,忽然说:“你刚才那一掷……比我见过的所有狙击手都准。”
林渊停下动作,看了他一眼。
“你在部队待过?”他问。
“装甲侦察连,三年。”王振苦笑,“那时候信枪不信人。现在……我信你。”
林渊没回应这句话。他转身走向水边,脚步沉稳。他在离岸三步远的地方站定,双脚微微分开,重心下沉。右手搭在刀柄上,眼睛盯着那片波动区域。
陈雨桐扶着王振,慢慢退到稍高处。她能看到林渊的背影——不高,也不壮,但在这一刻显得异常稳固,像一根钉进地面的桩。
水面又是一阵轻颤。
那圈波纹变大了些,中心位置开始上浮气泡。紧接着,一条黑影从深处滑出,贴着水底缓缓前进。体型比刚才那头更大,背部隆起如礁石,鼻梁宽厚,双眼藏在额骨阴影下,看不到瞳孔。
它没有直接冲过来,而是停在六米外,静静浮着,像一块沉木。
林渊不动。
他知道这头不一样。前面几头是猎食者,靠本能行动;这一头……更像是守巢的首领。
它嗅到了血腥味,也嗅到了杀机。
五秒过去。
黑影突然加速,贴着水面疾冲而来,速度快得只留下一道水痕。它没跃起,也没张嘴,显然是想先撞翻再拖入深水。
林渊动了。
他右脚蹬地,身体前冲,踏水三步,在第四步时腾身而起。他在空中完成转身,腰部拧紧,肩臂联动,将全身力量灌注于右臂。短刀脱手而出,化作一道黑线,直取目标咽喉!
刀飞途中,旋转稳定,轨迹笔直。
黑影猛然偏头,试图闪避。但它慢了半拍。
刀尖准确命中颈部左侧,切入半寸,卡进筋膜深处。巨鳄身躯剧震,嘴巴猛地张开,发出一声低吼,尾部失控拍打水面,溅起大片泥浪。它挣扎着调头,想要逃回深水,但动作已失协调。
林渊落地,踩进泥里,溅起一片水花。他没停,立刻冲上前,在鳄鱼转身未稳之际,抽出腰间匕首,纵身跃上其背部,一刀刺入颈后软骨缝隙。
“噗!”
刀刃穿透神经节。
巨鳄全身一僵,四肢抽搐两下,缓缓沉入水中。
林渊跳回岸边,单膝跪地,喘息粗重。他拔出匕首,甩掉血水,插回刀鞘。整套动作做完,他才直起身,看向王振和陈雨桐。
两人愣在原地。
王振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他亲眼看见林渊在空中掷刀的那一瞬——没有呐喊,没有迟疑,就像计算好每一寸距离和风速那样,干脆利落地出手。那种冷静,那种精准,已经超出了普通猎人的范畴。
陈雨桐的手还按在急救包上,指尖发凉。她不是第一次见林渊战斗,但这一次完全不同。之前是压制、是斩杀;这一次,是在队友命悬一线时,用一把刀救回一条命。
她忽然觉得,跟着这个人往前走,或许真的能活着走出这片湿地。
林渊走到王振面前,蹲下身检查他的包扎情况。绷带已经固定好,血暂时止住了,但伤口太深,必须尽快送医处理。
“还能撑?”他问。
“死不了。”王振咧嘴一笑,满嘴血沫,“就是走不动。”
林渊点头,站起身环视四周。水面再次恢复平静,油膜聚拢,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没发生过。但他知道,这片湿地不会真正安静下来。只要还有血腥味,就会有新的猎食者出现。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节破皮,掌心有擦伤,肩膀火辣辣地疼。但他还能动,还能战。
这就够了。
“接下来怎么走?”王振靠在水泥块上,喘着气问。
林渊没回答。他弯腰捡起一根断裂的芦苇,丢进水中。芦苇打着旋儿漂远,经过一处看似平静的水域时,突然被一股暗流拽入水下,消失不见。
他眯起眼。
“绕路。”他说,“从东侧走,避开深水区。”
陈雨桐点头,扶起王振。她一只手搂住他胳膊,另一只手拄着法杖,慢慢往高地处挪。王振一瘸一拐,每走一步都疼得皱眉,但他没喊。
林渊走在最前面,右手始终搭在刀柄上。他脚步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稳。身后,水面再次泛起涟漪,一圈,又一圈,缓缓扩散。
他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