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暴在后半夜停了。风一歇，天就亮得快，灰白的光从地平线爬上来，照着荒原上一道歪斜的铁丝网。陈骁蹲在网外十米处，背靠着一块翻倒的水泥桩，右肩的拉伤还在抽着疼，像有根铁丝卡在骨头缝里。他没动，只是盯着那根锈断的油管——就是它，垂直插进地下三米多深，顶口被几块废弃的钢板半掩着，风吹不进，雨淋不到。
他知道这就是入口。
倒计时还剩六十六小时零七分。他抬起手腕，军用表的屏幕裂了一道缝，但时间走得准。他把袖子往下拉了拉，遮住表盘，又摸了下耳垂。这个动作他已经改了好几次，每次想压住心跳都会做一下，改不掉。
他从战术背心内袋掏出一片药布，是昨晚在补给点顺来的止痛贴，撕开贴在右肩前侧，用力按了两下。然后解开迷彩服领口，从贴身口袋抽出一张芯片卡，巴掌大，边缘磨得发白。这是老六不知道什么时候塞给他的，说是某个死掉的佣兵留下的“通行证”，能过基础身份扫描。他没问来源，也没还。现在正好用上。
他把芯片插进通讯器的读取槽，按了几下键，屏幕上跳出一行字：“注册名：阎七。参赛编号待定。生物信息未录。”他盯着看了两秒，手指在“确认”上停住，没按下去。他知道这玩意儿只能骗过第一层筛查，真正要命的是后面那关——基因验证。
他咬了下舌尖，血味在嘴里散开。然后卷起左手小臂的衣袖，露出一道旧伤疤，横在静脉上方，结痂还没完全脱落。他用匕首尖轻轻划开痂面，挤出一点血，抹在掌心，再蹭到右手食指指尖。做完这些，他把通讯器关了，芯片抽出捏碎，扔进沙里。
他站起身，拍掉裤子上的土，拎起背包往肩上一甩，朝那根油管走过去。
离入口还有五米，金属地面突然响起一声电子音：“身份登记，请靠近。”
声音是从油管底部传来的，冷，平，没有起伏。陈骁没停下，继续往前走。脚踩在钢板上发出闷响，每一步都像踩在薄冰上。
他走到油管口，低头看进去。底下漆黑，只有一节铁梯贴着内壁通向深处。梯子旁边有个金属托盘，上面放着一副一次性手套和一个虹膜扫描仪。
他戴上手套，把左手食指按进扫描仪的凹槽。红光扫过指纹，接着头顶的探头降下来，对准他的左眼。
“请输入化名。”机械音说。
“参赛者，阎七。”他说，声音压得很低，带点沙。
系统停顿了两秒，红光再次扫过他的眼底。他没眨眼，也没抬头，盯着前方的黑暗。他知道这种设备不会查名字真假，只认录入数据是否匹配。只要没人拿着“阎七”的原始档案来比对，就不会出事。
“虹膜记录完成。请进行基因采样。”
梯子旁的墙上滑出一个小舱门，里面是一支采血针和一个检测盒。
陈骁摘下手套，用匕首在左手中指侧面划了一道，让血滴进检测盒的采样孔。他动作很稳，血滴得不多不少，刚好盖住底部的识别区。然后他把检测盒推进舱门，退后一步。
机器开始运转。嗡鸣声从地下传来，像是某种大型设备在启动。过了十几秒，三声短促的“嘀”响，绿灯亮起。
“基因样本符合准入标准。参赛者‘阎七’，权限通过。”
梯子下方传来齿轮转动的声音，一道合金门缓缓打开，冷风从底下涌出来，带着一股金属和臭氧的味道。
他没立刻下去。站在门口，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指尖的血已经干了，变成暗红色。他用袖子擦了擦，把匕首插回腰间，背上包，一手扶着梯子，慢慢往下爬。
铁梯很窄，每踩一步都发出轻微的震颤。爬了大概二十米，脚终于踩到实地。他松开手，环视四周。
这是个封闭通道，四壁是弧形的合金板，接缝处焊得严实，没有铆钉。地面铺着防滑纹钢板，一直延伸到前方三十米处的一道双开门。天花板上有规律地嵌着照明灯，光线偏冷，照得人脸上没有血色。空气里有股淡淡的消毒水味，混着臭氧，吸多了喉咙发干。
他贴着墙走，脚步放轻。耳朵听着动静。除了自己的呼吸，什么都没有。但他知道肯定有监控。果然，走了不到十米，头顶角落的一个蜂窝状探头缓缓转了过来，红外光扫过他的全身。
他没抬头，也没躲，继续往前走。
到了双门前，门自动分开。里面是个圆形大厅，直径约五十米，中央立着八根支撑柱，柱子之间分布着八个编号闸门，门上没有任何标识，只有数字：1到8。天花板更高，布满了密密麻麻的传感器阵列，像蜂巢一样。
大厅里没人。
他靠在一根柱子背面，先检查武器。战术匕首在腰侧，没动过。止血包还在左胸袋里，封口完好。他把背包卸下来，快速翻了一遍——只有一瓶水、半包压缩饼干、备用电池和一把多功能工具钳。东西都没少。
然后他蹲下身，从靴筒里抽出一小截铜线，是昨天拆通讯器时留下的。他把它弯成U形，轻轻放在地上，靠近柱子的阴影处。等了五秒，铜线没反应。说明这里没有强电磁场干扰，至少表面安全。
他又拿出匕首，用刀尖轻敲地面。声音沉闷，说明下面是实心结构。但当他敲到第三下时，刀尖传来的震动变了——有一瞬的空响。他换了个位置，再敲，同样的感觉。他记住了坐标，心里有了数：主通道下方有空腔，可能是逃生道，也可能是埋伏点。
他站起来，靠柱而立，开始调整呼吸。深吸，慢吐，把心跳压下来。右肩的疼还在，但他习惯了。这种时候，疼反而是提醒，让他保持清醒。
他抬头看了看天花板的传感器。那些蜂窝孔里，说不定正有镜头盯着他。他不在乎。他知道有人在看，从他接受邀请那一刻起就知道。但他不是为了被人看才来的。他是来找答案的——谁在办这场赛？为什么选他？一级情报权限到底能查到什么？
他想起盐碱地上老六的话：“你去打这场仗，跟送死有什么区别？”
他当时没回答全。
区别在于，死的人连名字都不会留下，而他还记得自己是谁。
他叫陈骁。不是“幽狼”，也不是“阎七”。他是那个在边境雪地里为队友挡子弹的人，是那个从尸堆里爬出来的雇佣兵，是那个不想无声无息消失的人。
他闭了会儿眼，再睁开时，眼神已经沉下去了。
大厅依旧安静。八扇门紧闭。没有广播，没有提示，没有人来引导。但他知道比赛还没开始，只是入场完成了。真正的战场，不在外面，就在这下面。
他把背包重新背上，从柱子后走出来，走向中央区域。步伐不快，但稳定。每一步都踩在实处。
他在第七根柱子旁停下，蹲下身，检查战术靴的鞋带。其实是借这个动作，用眼角余光扫视四周的传感器角度。他发现3号和6号柱子上方的探头有微小的偏移，像是被手动调整过。这地方，有人动过手脚。
他系好鞋带，站起身，手习惯性地摸了下耳垂。
就在这时，远处的4号闸门发出一声轻响。金属滑轨启动，门缓缓上升。
门后是一条走廊，灯光更暗，墙壁上隐约能看到通风管道的接口。走廊尽头什么也看不见。
陈骁没动。他站在原地，手垂在身侧，眼睛盯着那条走廊。
他知道，有人要出来了。
他也知道，这一战，躲不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