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盆里的黑灰还没涮干净,我蹲在院角拧布,指节发酸。西厢那扇破窗还在眼前晃——刚才真有人影?我甩甩头,心想可能是炸炉炸懵了眼。可指尖触到铜炉裂口时,冷风顺着袖管往上爬,鸡皮疙瘩起了一身。
就在这当口,大门“吱呀”一声被人从外推开。
我没抬头,只当是秋生又溜回来偷懒。直到一双黑色低跟皮鞋踏进视线,停在我满是煤灰的布鞋前。
“请问,这里是茅山九叔的义庄吗?”女声清亮,带点报社播音腔。
我手一僵,慢慢抬眼。女人约莫二十五六,齐耳短发用夹子别着,穿件米色风衣,脖子上挂台老式相机。她手里捏着记事本,笔尖悬在纸面,像随时准备落字。
“你是谁?”我撑地起身,裤腿沾着湿泥。
“林清雪,《香港晚报》社会版。”她翻开证件晃了下,“听说这边有道士捉鬼,还画符镇尸,我想做个民俗专题报道。”
我愣住。这年头真有人信这套?
她目光扫过我脸上残灰、炸裂的铜炉、案台上烧焦的黄纸,忽然一笑:“所以……刚才是不是发生了什么大事?”
我没答。先天阴阳眼悄然开启——她周身无阴气缠绕,呼吸匀称,心跳稳定,确是活人无疑。可保险起见,我还是挡在厢房门口:“九叔不在,不接待访客。”
“哦?那你呢?”她歪头打量我,“你不是弟子?”
“三弟子。”我随口应了句,马上后悔——不该报身份。
她眼睛一亮,笔刷刷记上:“陈阳,十九岁,穿越者背景待核实……”
“等等!”我截住话头,“谁告诉你我叫陈阳?”
“门口木牌写的啊。”她指向门柱,果然钉着块褪色小匾:茅山正传·九叔义庄。
我松口气,心想差点露馅。可她下一句让我头皮一紧:
“而且,你刚才看我的方式很奇怪,像是……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我后退半步,手摸向案台暗格里的桃木片——虽未开光,好歹算个防身。
她却没再追问,反而举起相机:“介意拍张现场照吗?就这张炸炉的——太有新闻冲击力了。”
“不行。”我语气斩钉截铁。
她耸肩,镜头却已对准我:“别紧张,我就拍个环境。你看,阳光这么好,哪来的鬼?”
话音未落,“咔嚓”一声脆响。
闪光灯炸起。
我被晃得闭眼,再睁眼时她已退到院中石桌旁,手指勾着快门绳,笑得狡黠:“素材到手,多谢配合。”
“你这是偷拍!”我冲上前。
她灵巧一闪,相机藏到背后:“法律上叫‘公共空间纪实摄影’。再说了,你这样子——满脸黑灰,头发炸成鸟窝,衬衫扣错两颗——不拍可惜了。”
我低头一看,确实狼狈。想发火,又觉得滑稽。
“删掉。”我伸手。
“可以谈条件。”她踮脚避开,“比如,让我参观一下你们画符的地方?或者告诉我,昨晚是不是真有僵尸?”
“没有。”我硬邦邦回,“都是民间传说。”
她眯眼:“那你昨夜站在停尸房中央,对着白僵喊普通话口诀的时候,也在讲传说?”
我浑身一震。
她怎么知道?!
“看来没猜错。”她收起嬉笑,声音压低,“我还知道你右脚曾被绳缚,靠嚼烂笔记本残页解困。这些细节,可不是门口木牌能写的。”
我瞳孔缩紧,脚下不动声色移向桃木剑位置。这女人不对劲。
她似察觉,忽然撩开发丝,露出颈间一块玉佩——青白玉质,雕着古怪云纹。她自己也愣了下:“奇怪……它怎么……”
话没说完,玉佩猛地发烫,红光一闪而逝。
她“啊”地叫出声,松手甩开。玉坠荡着线绳,竟蹭到我手臂外侧。
灼热。
像烙铁贴肤。
我们俩同时怔住。
“这……”她盯着玉佩,脸色微变,“不可能啊,这是家传的老物件,从没出过这种事。”
我脑中飞转:玉含辟邪材质?感应残留阴气?还是……
“估计是阳光反射。”我抽身退开,语气故作平静,“你相机闪光灯太强,干扰金属部件。”
“胡说。”她摇头,“这玉从来不怕光,也不导电。但它刚才……明显是在排斥你。”
“或是在呼应。”我低声说。
她猛地盯住我。
空气静了两秒。
“改天再来。”她突然合上记事本,把相机塞进包里,“今天资料够用了。”
我站着没动,看她转身朝大门走。
风衣下摆掠过门槛时,她脚步一顿,没回头:“那句普通话口诀……‘北斗镇尸,南斗安灵’,你在哪儿学的?古籍里可没有这个版本。”
我没答。
她笑了笑,推门出去。
院外传来单车铃声,渐行渐远。
我立在原地,左手缓缓抬起,看着方才被玉佩贴过的皮肤——那里还留着一圈温热,像被谁轻轻按过一掌。
西厢破窗再度晃动。
这次我看清了:窗纸上,映着一枚模糊指印,湿的,刚留下不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