煤油灯的光晕在墙上晃,像块快烧尽的炭。我眼皮重得抬不起来,喉咙里堵着一股冷气,吸一口像吞冰渣。玉佩还在胸口贴着,那点红光没灭,暖是暖了点,可这身子还是不听使唤。
林清雪坐在我斜对面,手还抓着我的手腕。她没再说话,只是时不时抬头看门那边,耳朵竖着,像是在等什么动静。
我张了张嘴,想说“别守了”,可声音卡在嗓子眼,只哼出半声。
她立马低头看我,“你还清醒?”
我眨了下眼。
她松了口气,从背包里掏出手帕,沾了点水擦我额头。手很轻,怕弄疼我似的。
“九叔会回来的。”她说,语气硬得很,像是说给我听,也像是说给她自己听。
我没应。我知道他会回来,但不知道来不来得及。阴气已经钻到肋骨下面了,一跳一跳地往心口爬。《茅山理论全库》里讲过,这种叫“缠脉阴煞”,拖过两个时辰,神仙也难救。
可现在,我能做的就是喘气。
风从屋檐底下钻进来,吹得灯笼扑扑响。院里的糯米线还在地上画着圈,黑水退了,可地面还是湿的,反着暗光。
突然,大门那边传来一声轻响。
不是撞,也不是刮,是那种木头被手推开的声音,稳得很。
林清雪猛地站起身,退了半步,背靠墙。
我也想撑起来,手一软,又摔回去。
门开了。
一个身影站在门口,背着光,手里拎着个旧布包,穿一身灰青长衫,脚上一双黑布鞋,裤脚沾着泥。
九叔。
他没说话,先站在那儿扫了一眼院子,眼神落到停尸间门上,眉头立刻锁紧。接着他转头看我们这边,目光停在我脸上,顿了一下。
然后他走进来,轻轻把门带上。
脚步很轻,可每一步都像踩在地上的心跳上。
他走到我跟前蹲下,伸手探我脉门。手指凉,却让我觉得舒服了些。
“阴气入络。”他开口,声音低,但清楚,“还没到脏腑,算你命大。”
我勉强扯了下嘴角,“师父……您回来了。”
他嗯了一声,从袖子里摸出个罗盘,铜边老旧,指针微微颤。他拿在手里转了半圈,脸色越来越沉。
“港岛西南方,怨气冲天。”他说,“不止一处,是连着的。”
林清雪站在旁边,小声问:“是不是……刚才那个纸鹤引来的?”
九叔看了她一眼,“纸鹤还没来,但邪气已经动了。”他把罗盘收好,从包里取出一张黄符,朱砂画得极密,符头有个“安”字。
他把符贴我额头上。
一瞬间,胸口那股冷气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不动了。
我喘了口气,终于能多吸进点气。
九叔这才转向林清雪,点头,“辛苦你了。”
她摇头,“我没做什么,就是……没走。”
“没走就是做了。”九叔说着,站起身,走向正厅。
我们俩都没动,看着他的背影。
他刚推开门,天上一道闪电划过,照得院子里一亮。
就在那一瞬,一只白纸折的鹤,从墙外飞进来。
它没翅膀拍动,就那么平平地飘,穿过门窗缝隙,像穿过空气一样,直飞到厅堂中央。
九叔转身,右手已握上桃木剑。
纸鹤在空中打了个旋,停住。
然后,一个声音出来了。
沙哑,慢,像是从井底捞上来的:
“师弟,三年不见,你的徒弟……挺能闹。”
九叔眼神一凛,左手结印,嘴里默念一句,屋里窗户“啪”地全关上,门也自动合拢。
纸鹤悬在那儿,不动了。
“装神弄鬼。”九叔冷笑,“有本事真身过来。”
纸鹤没回应,只是原地转了半圈,突然“轰”地自燃,火是黑的,烧完后连灰都没落,直接化成烟,散了。
屋里静下来。
九叔站在原地没动,盯着那片空地,眉头一直没松。
林清雪靠墙站着,手捂着嘴,眼睛盯着那团黑烟消失的地方。
我躺在地上,符还在额头上贴着,玉佩的红光微弱地闪了一下。
九叔缓缓收剑入鞘,走回我身边蹲下,看了我一眼,又看看林清雪。
“你们两个,”他声音低,“先活着。”
说完,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掀开一角布帘,望向外面的夜。
远处屯门方向,天是暗红色的,云压得很低。
他没再说话,就这么站着,背影像块石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