煤油灯的光晃得人眼晕,我靠在厅堂角落的软榻上,额头上那张黄符还在发烫。九叔站在门边,手里桃木剑没松,眼睛盯着外面院子。刚才那只纸鹤烧完后,屋里安静得能听见梁上灰尘落下的声音。
林清雪被九叔安排进了东厢房,门关上了,但我知道她没睡。这女人倔得很,快门一响就把邪物招来了,现在倒乖了,一声不吭躲在里头。
“师父……”我想坐起来,话刚出口,喉咙就抽了一下,像是有根冰针顺着气管往下扎。
九叔回头看了我一眼,“别动。阴气还没清干净。”
他走过来蹲下,手指搭我腕子,眉头立刻拧紧。“比刚才重了。”他说完站起身,从布包里抽出三枚铜钱钉,往门槛外一掷。铜钱插进泥地,围成个三角,隐隐泛出青光。
我就知道不是小事。纸鹤传话那种把戏,也就吓唬吓唬普通人。真正厉害的,是它带来的东西——那一缕黑烟散了,可空气里还压着一股说不清的味儿,像旧棉被捂久了发霉,又混着点铁锈气。
“玄阳子。”九叔忽然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他要动手了。”
我心头一跳。这个名字在我脑子里炸开,《茅山理论全库》自动翻到一页:**“玄阳子,原名林正乾,茅山第七代掌门首徒,因私炼尸王术被逐,通阴阳禁咒三十六种,擅借怨魂行祭。”**
剧情先知告诉我,这家伙三年前失踪,没人知道他在哪。可现在,他回来了。
“他是您师兄?”我问。
九叔没立刻答,只是走到神龛前,点了三炷香。香火燃起时,火苗是偏蓝的,不太对劲。
“同门七年。”他终于说,“他比我早入门三年,天资高,心也狠。当年师父不肯教他《镇煞归元录》,他就半夜偷翻藏经阁,被发现后还不认错,非说‘道法为强者存’。”
他顿了顿,眼神冷下来:“后来他在后山用七具新死女尸练‘红嫁引魂阵’,事发那天,整片林子都是红布条,风一吹,跟血河一样。”
我听得背脊发凉。红当当……原来是这个意思。
正想着,院外风向变了。
原本静止的空气突然涌动,带着一股甜腻味扑进来,像是谁在墙外撒了玫瑰香水,但闻多了会反胃。晾在竹竿上的几块旧布幡开始晃,其中一块褪色红布慢慢飘起,像被人轻轻拎着两角。
然后它自己折了起来。
先是袖口,再是领口,最后整块布卷成一件迷你嫁衣的样子,悬在半空不动了。
我猛地睁大眼,先天阴阳眼看得清楚——那布周围缠着细细的红丝,像蜘蛛网,但每一根都在跳动,仿佛有心跳。
“缠魂丝。”我低声说,“这不是普通怨鬼,是有执念的厉魂,而且……已经盯上我们了。”
九叔脸色沉得能滴水。他拿起铜铃摇了三下,短促有力。地下埋的五雷钉应声震动,一圈微弱金光从屋基扩散出去。
红布啪地落地,化回破布一块。
但他没松口气,反而转身盯着我:“她比预计来得快。本来以为还有三天。”
“三日后红当当作乱”——纸鹤说得明白。可现在,怨气已经摸到门口了。
我咬牙撑着想站起来,结果腿一软差点栽下去。九叔一把扶住我肩膀,力道不小。
“你现在出去就是送死。”他说,“等天亮再说。”
我喘着气点头。身体是不行了,脑子还能转。我闭上眼,把《茅山理论全库》里关于“红嫁煞”的条目过一遍:**“死于婚嫁当日之女子,若含极怨,可聚七日阴风成形,借红布、喜烛、锣鼓声为引,踏门入户,索命三人方能安息。”**
问题是,她要的不只是命。
她是祭品的一部分。
“师父,”我抬头,“玄阳子不是要她杀人,他是要用她的怨气做引子,点燃更大的局。”
九叔看着我,没否认。
就在这时候,屋外传来脚步声。
很轻,像是绣花鞋踩在湿地上,一步一停。没有影子,也没有风,可那声音就是贴着墙根绕到了窗下。
接着,一阵唢呐声飘进来。
不是真乐器,像是谁在脑子里吹的,调子还是《百鸟朝凤》,可拉得歪歪扭扭,听着像哭。
我太阳穴突突跳,眼前一闪,看见我妈躺在棺材里的样子——白布盖脸,手边摆着一朵干枯的康乃馨。
不对!
我狠狠咬了下舌头,血腥味冲上来,幻象断了。
“声煞。”我抹掉嘴角血丝,“专攻心神,防不住就会被拖进记忆里出不来。”
九叔端坐在主位,桃木剑横膝上,眼皮都没抬。“修道之人,先修心。”他声音平稳,“鬼可惧,心乱则道崩。”
他话音落,外头的唢呐戛然而止。
风停了,红雾退了,连那股甜腻味也淡下去。
屋里只剩煤油灯芯噼啪响了一声。
我靠着墙慢慢滑坐下去,手心里全是汗。刚才那一幕要是再多撑十秒,我不敢保证还能醒过来。
九叔看了我一眼,语气缓了些:“你能识破,算不错了。”
我没接话。我知道他是在安慰我。刚才那一瞬,我已经快把自己活埋进过去了。
东厢房那边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林清雪撞到了床脚。她应该也没睡着,可能一直在听外面动静。
九叔站起身,走到神龛前把三炷香捻灭。动作利落,一点多余的意思都没有。
“今晚谁都别出门。”他说,“门窗都贴了符,撑得到天亮。”
我点点头,视线落在地上那块红布上。它静静躺着,像块普通的破布。
可我知道,它还会再动。
而且下次,不会只是折个形状那么简单。
九叔走回主位坐下,重新握住桃木剑,闭眼养神。他的背挺得笔直,像一尊不会倒的门神。
我靠在软榻上,不敢闭眼,盯着那扇门。
门外夜色浓得化不开。
远处屯门的方向,天仍是暗红色的,云压得很低,像一块烧糊的布盖在整个港岛上空。
我的手指无意识抠着软榻边缘,指甲缝里塞进了碎布絮。
突然,林清雪的声音从东厢房传来,压得很低:
“你们说的红当当……是不是前几天西环婚纱店那起命案?”
没人回答。
风从檐下穿过,吹得灯笼扑地一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