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刚透,义庄院里的柏树影子还压着地,我靠在树根上喘气,左肩那道阴气钻过的痕迹像条死蛇贴在皮下,动一下就抽着筋疼。煤油灯早灭了,只剩门槛边三枚铜钱钉泛着青灰的光,昨夜那阵唢呐声煞退得突然,可我知道,它没走远。
九叔站在我面前,桃木剑横在左手,右手两指并拢往我眉心一点。我没躲,脑子嗡地一震,像是有人拿铁钩把我识海里乱窜的阴丝全扯了出来。眼前黑了一下,再睁眼时,鼻尖已经能闻到晨露打湿泥土的味道——不是幻觉,是真味道。
“吐纳导引诀。”他声音不高,但字字砸在地上,“吸自鼻,沉丹田,三息为一轮,不动念,不强求。”
我盘腿坐正,背脊贴住柏树干。这棵树少说有六十年,皮裂如龙鳞,摸上去糙得刮手。我闭眼,照他说的来。第一口吸进去,胸口就跟堵了团旧棉絮似的,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第二口好点,气滑到一半,肋骨那儿突然一跳,像被谁用针扎了。第三口才终于落进小腹,冷飕飕的一团,散不开。
“再来。”九叔没表情,剑尖轻点我后颈,“你经脉闭着,得撞开。”
我又吸。这次把舌尖顶住上颚,学着《茅山理论全库》里记的法门。气流开始顺了点,虽然细得像根线,但确确实实往下走了。一圈、两圈……数到第七轮,肚子里那团冷气突然自己转了一下,顺着脊椎往上爬,过命门、穿大椎,最后卡在百会穴那儿,轰地炸开。
我猛地睁眼,额头全是汗。
“成了?”我问。
九叔看了我一眼,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把桃木剑收回袖中。“任督未通,只是打通了微循。能感气,不算入道。”
话音刚落,柴房后面窸窣一响。我偏头看去,文才和秋生两个脑袋从墙角冒出来,一个胖一个瘦,挤在一块像幅年画。
“哎哟师父!”秋生蹦出来,手里还捏着半张黄纸,“我们就是路过!晒个符!”
文才跟在后头,脖子缩着:“对对对,挑水路过,顺道晾符纸……您继续,您继续。”
九叔眼神一冷:“你们俩,昨晚没睡?”
“哪敢睡!”秋生咧嘴笑,“昨夜红布飞天,锣鼓鬼叫,我们躺床上当听戏呢!”
“当戏看?”九叔声音低下来,“你们知道刚才那声唢呐,能勾出人七魄中的几魄?”
两人立马闭嘴。
“想学?”九叔盯着他们,“那就跟我念:**‘天地清宁,五脏归位,气走中庭,神守玄机’**——来,一遍。”
文才秋生对看一眼,赶紧盘腿坐下,跟着念。可才念到第三句,文才脸色就开始发青,秋生更惨,嘴角直接溢血丝,两人身子一晃,差点往后倒。
九叔抬掌虚空一推,两股气劲打在他们背上。两人“噗”地喷出一口浊气,这才缓过来。
“根基不稳,妄动真言。”九叔收手,“轻则逆气伤肺,重则疯癫痴傻。去后山挑三担净水,洗心静神,今天别靠近这院子半步。”
“啊?!”秋生跳起来,“又要挑水?!”
“还不走?”九叔眼神一扫。
两人立刻扛起扁担,耷拉着脑袋往外蹭。经过我身边时,文才偷偷竖了个大拇指,秋生低声嘀咕:“兄弟,你这一早上就学会的,我们挑十趟水都换不来。”
我苦笑没吭声。
九叔回身看我:“接着练。”
我重新闭眼,调息。这一次比刚才顺畅多了,气流像条小溪,慢慢在体内绕行。可才转了半圈,脑子里突然“哗啦”一声,像是谁掀开了本巨册古书。无数图纹文字涌进来,山川走势、水流方位、墓穴朝向、地脉节点……密密麻麻塞满识海。
我闷哼一声,额头撞在树干上。
“怎么了?”九叔问。
“头……疼。”我咬牙,“书……开了新的。”
“什么书?”
“风水堪舆篇。”我撑着地,冷汗直冒,“自动弹出来的,压得我快昏了。”
“静心归元咒。”他立刻说,“快念。”
我依言默诵,一句一句在心里过。那股信息洪流渐渐平缓,像涨潮后的海水缓缓退去。等我再睁眼,世界变了。
地上不再是泥土地,而是浮着一层淡金色的细线,弯弯曲曲,像是活物在爬。我抬头看屋梁,几处黑点聚着,像霉斑,但我知道那是阴气积聚的地方。院角那口老井,井口一圈金纹缠绕,隐隐有气往上冒。
“你能看见地气了?”九叔问。
我点点头,嗓子发干:“那些金线……是地脉?”
“初级观气。”他说,“能看,不代表能用。记住,风水不是改命,是顺势而为。”
我试着站起身,腿还有点软,但精神比昨夜强太多。九叔从怀里掏出一本薄册子递给我,封面写着《基础吐纳图解》,边角都磨毛了。
“今天先练到这儿。明天这个时候,我要你能在三息内引气入关。”
我接过册子,手指碰到纸页那一瞬,脑中“风水堪舆篇”又轻轻翻了一页,一幅宅院平面图浮现,标注着“巽位宜开窗,坤方忌堆物”。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忽然觉得,有些东西,真的不一样了。
远处屯门方向,天仍是暗红的,云压得很低。但我没再盯着那儿看。
我转身面向院子中央,深吸一口气,重新盘坐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