凝泽殿的灵泉旁,青石茶台被夏风拂得微凉,申屠子夜斜倚着石栏,指尖轻拨炉下的灵泉火,焰苗温软,舔着紫泥小壶,壶中泡的是雾山特有的云根茶,伴着泉眼叮咚,水汽袅袅绕着他周身漫漾。
他依旧是那身白蓝墨绿的水行执掌袍,只是衣料似浸了常年的水泽清润,垂落时竟带着几分流水的柔缓,发梢未束,松松披在肩头,沾着细碎的水珠,风一吹便轻轻晃动,眉眼间的清泠还在,却添了几分近乎融于水泽的慵懒,连指尖捻着茶荷的动作,都慢得像溪泉淌石。
元姝端着新摘的荷露走近,见他这副模样,无奈地轻叹一声,将玉盏轻放在石台上:“哥哥,又煮茶呢?这都半个月了,日日守着灵泉煮茶,也不多吃些东西,身子骨怎受得住?”
子夜抬眸,眼底映着泉眼的波光,清泠的声音淡得像水汽:“无妨。”
他的指尖轻触紫泥壶,一缕极淡的水泽灵韵绕着壶身流转,将水温控得恰到好处。旁人煮茶靠火靠技,他煮茶,竟连水温都以水灵调和,壶中茶汤清透,茶香混着水泽的润气,漫开在凝泽殿的风里。
元姝看着他,眉头蹙得更紧:“什么无妨?长老们都说了,你这半年躲在寒溪底,以身化水散了身形,一散就是半年,水泽融身,连五谷都不进了,往日里好歹还吃些清粥小菜,如今竟只靠灵泉的水韵撑着。二十多岁时你练成以身化水,那时好歹还知收形归体,这半年倒好,竟与水同吃同住,身子都快与水泽融在一起了。”
这话不假。岁末从议事堂遁走后,子夜便寻了雾山最偏的寒溪底,以身化水,将自身灵韵散入溪泉,无身无形,只作一汪清泠的水,随溪流淌,随泉漾动。寒溪底无日月,无朝夕,他便以水为食,以泽为息,溪泉的灵韵便是他的灵韵,水泽的流动便是他的呼吸,半年间,竟真的做到了与水共生,连进食都成了多余的事。
归堂赴议那日,他是借着夏半议事的玉符之力,才勉强凝形归体,只是半年水泽融身,身形凝起时竟带着几分虚浮的透明,指尖轻捻便会漾出细碎的水纹,连申屠长老见了,都惊得当即让他回凝泽殿泡暖泉养身。
可他回来半月,依旧改不了水泽融身的习惯,白日里虽凝着人形,周身却始终萦绕着淡淡的水幕,指尖一动便有水线流转,便是静坐煮茶,身子也会不自觉地漫出几分水纹,像极了未凝实的水影。府中的弟子们看久了,也都习惯了,见他立在灵泉旁,半垂着眼煮茶,周身水纹轻漾,竟也不觉得怪异,只当是执掌大人的术法愈发精深,连形影都带着水泽的灵韵。
子夜闻言,只是淡淡垂眸,提起紫泥壶,将茶汤斟入玉盏,茶汤清透,入盏时竟无半分声响,只在盏底漾开一圈极淡的水纹。“水泽养身,足矣。”他推过玉盏给元姝,自己则捏着另一盏,浅浅抿了一口,茶香在舌尖漫开,混着水泽的清润,竟比往日多了几分空灵的滋味。
他的味觉,似也随水泽融身变了几分,寻常的茶食入喉,竟不如清泠的泉水解腻,半年不进五谷,竟也无半分饥意,唯有灵泉的水韵,能让他觉得周身妥帖,仿佛归了根。
元姝端着玉盏,看着他指尖漫出的水纹,无奈地摇了摇头:“府中的厨娘日日炖着清润的莲子羹,你倒好,一口都不尝,偏要守着这壶茶。长老前日还来问,说你身子骨泡久了,怕是会虚,让你多吃些固形的东西,别总与水黏在一起。”
子夜指尖轻晃茶盏,茶汤微漾,映出他清泠的眉眼:“我本就与水同生。”
水行修士,本就与水泽亲近,而他自十二岁独巡水脉,便与水泽结下了不解之缘,十七岁执掌水行,泽渊印在手,更是与雾山的万千水泽血脉相连。以身化水本是他的本命术法,这半年散形于寒溪,不过是让自己归了最本真的模样,水泽便是他的骨,溪泉便是他的血,何须借五谷固形?
只是旁人不懂,只当他身子虚了,只当他泡久了水泽伤了身。唯有他自己清楚,这半年与水同吃同住,非但未伤身,反倒让他的水行术法更上一层,如今他凝形归体,周身水泽灵韵比往日更醇,便是抬手引动雾山的江渚大泽,也只需一念之间。
正说着,殿外传来轻缓的脚步声,轩辕神君与容成墨熙并肩走来,神君手中提着一罐金族的灵蜜,墨熙则捧着一篮青梧林的新果。见子夜倚着石栏煮茶,周身水纹轻漾,神君先是一愣,随即失笑:“果然在这,就知你归了凝泽殿,定是守着灵泉煮茶。”
墨熙将果篮放在石台上,眉眼温柔地看着子夜:“瞧你这模样,倒比议事堂那日更虚了些,可是还未养过来?”
子夜抬眸,指尖凝起一缕水线,将两人的茶杯斟满,淡声道:“无碍。”
神君坐在石凳上,看着他指尖漫出的水纹,拿起灵蜜放在台上:“金族的灵蜜,温养身子的,泡在茶里喝,比你单煮云根茶强。你这半年以身化水,散了半载身形,便是水行术法再精深,身子也经不住这般耗,别总仗着自己与水亲近,便不在意。”
容成墨熙也附和道:“是啊,青梧林的新果,清甜解腻,你多少吃几颗,总靠水泽养身,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往日里你虽清冷,却也还知顾着身子,这半年倒好,竟真把自己活成了一汪水。”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语气里皆是熟稔的关切,与元姝的无奈不同,他们是知晓子夜术法的,也知以身化水散形半载的滋味——那并非全然的清净,而是将自身灵韵与水泽相融,稍有不慎,便会被水泽的灵韵冲散,再也凝不起人形,子夜能做到半载不散,已是术法臻至化境,可这份臻至,背后却是以自身形骸为代价的。
子夜听着,却只是浅浅抿着茶,未置可否。他拿起神君递来的灵蜜,捻了一点入壶,灵蜜遇着温水,瞬间化开,茶香混着蜜香,添了几分甜润,只是他喝着,却还是觉得,不如清泠的泉眼水合口。
指尖轻捻,一缕水线从灵泉中漾出,绕着石台转了一圈,将元姝放在台上的莲子羹温了温。他虽不饿,却也知众人的心意,拿起玉勺,浅浅尝了一口,莲子的清甜混着羹汤的温润,入喉后竟让他周身的水纹微顿,似是许久未触到这般温热的滋味,竟有几分陌生。
见他肯吃,元姝与神君、墨熙皆是松了口气。元姝笑道:“这就对了,多少吃些,别总想着水泽。”
子夜垂眸,看着玉勺里的莲子羹,指尖的水纹轻轻漾动,似是在与周身的水泽灵韵调和。他知道众人皆是为他好,也知半年水泽融身,让身子骨多了几分虚浮,只是这半年与水共生的滋味,太过清宁,清宁到让他觉得,凝形归体后的人间烟火,竟有几分聒噪。
可他终究是雾山的水行执掌,是申屠族的子弟,是元姝的哥哥,是五行并肩的伙伴,他可以以身化水,散形于寒溪,却终究要凝形归体,守着这方水泽,守着雾山的五行天地。
茶炉的火依旧温软,紫泥壶的茶汤还在煮着,灵泉的叮咚绕着凝泽殿,子夜倚着石栏,半垂着眼,周身水纹轻漾,似凝非凝,似散非散。他浅抿着加了灵蜜的茶,舌尖是蜜香与茶香,心底却是寒溪底半年的清泠,水泽融身的滋味,刻入了骨血,便是凝了形,也终究带着几分水的空灵与散漫。
府中的弟子走过灵泉旁,见执掌大人又在煮茶,周身水纹轻漾,也只是轻轻躬身,便悄然退去。他们早已习惯了自家执掌这副与水相融的模样,习惯了他指尖的水线,习惯了他周身的水幕,习惯了他煮茶时,那副慢得像溪泉淌石的慵懒。
毕竟,这是他们的水行执掌,是申屠子夜,是那个十二岁独巡水脉,十七岁坐镇一方,三十二岁能以身化水散形半载,与水同吃同住的雾山泽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