危机感像潮水般涌来,郭漫的呼吸都跟着沉重了几分。
她甚至顾不上和沈辞多说一句,几乎是下意识地,她冲上了出租车,沈辞紧随其后。
车窗外,城市的霓虹灯光飞速倒退,取而复加的是郊区黯淡的路灯和偶尔闪过的村落影影绰绰。
一路疾驰,她的心跳却越来越快,仿佛能听到远方传来的轰鸣。
霍震,他这是要釜底抽薪,断她的根!
午夜时分,老宅所在的郭家山头,灯火通明得犹如白昼。
几辆推土机和挖掘机像史前巨兽般横亘在山腰,刺目的探照灯将整个山头照得无所遁形。
机器的轰鸣声震耳欲聋,将夜的宁静撕裂成碎片。
郭漫跳下车,一股夹杂着泥土、柴油和草木的混合气味扑鼻而来。
她看到那些推土机正毫不留情地铲除着山坡上的植被,树木被粗暴地推倒,泥土被翻开,裸露出狰狞的伤口。
那些郁郁葱葱的灌木丛,曾经是她童年玩耍的乐园,也是家族酒窖的天然屏障。
现在,它们正在被一点点吞噬。
她心口一窒,怒火直冲脑门。
“住手!都给我住手!”郭漫嘶声喊道,声音几乎被机器的轰鸣声淹没。
她顾不上脚下的泥泞,快步冲向一台正在作业的推土机。
那巨大的铲斗带着泥土和碎石,眼看就要推平一片矮树丛。
“郭漫?”一个有些耳熟的声音带着意外响起。
不远处,老村长郭福海正站在一辆挖掘机旁,拿着喇叭指挥着。
他看到郭漫,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但很快又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
郭漫没有理会他的故作镇定,她直接冲到了那台推土机前,在驾驶员惊愕的目光中,毅然决然地站在了铲斗的正前方。
巨大的机械臂在距离她不足半米的地方停了下来,扬起的灰尘呛得她咳嗽了几声。
“郭福海!你到底在做什么?!”郭漫的声音冰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她的目光锐利如刀,直刺老村长的眼睛。
老村长郭福海被她气势所摄,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他清了清嗓子,强作镇定地说:“小漫啊,你来得正好。这是市政工程,上面批了的!远大酒业要在这里扩建排污管道,这片山头都在规划范围之内,我们村里也是支持的。”
“市政工程?”郭漫冷笑一声,从随身带着的防水包里掏出一本泛黄的厚重手记,正是《郭氏草木酿》。
她翻到其中一页,指着上面一幅手绘的古老地图,图上用朱砂勾勒着郭家山头的地形,以及几处用小篆标注的界桩位置。
“郭福海,你看看清楚!”郭漫将手记摊开,地图上清晰可见地描绘着几处用青砖垒砌的界桩,上面还刻着“郭氏私产,清道光年制”的字样。
“这些地界界桩,直到现在都还在!按照祖训和国家文物保护法,这是私人历史遗迹!任何人,没有经过郭氏族人同意,不得擅动!”
老村长的脸色变得难看,他当然知道这些界桩,只是没想到郭漫竟然会把这本祖传手记拿出来。
这东西在村里是人尽皆知的宝贝,记载着郭家祖上几百年的历史。
就在郭漫与老村长对峙之际,沈辞已经悄无声息地升起了无人机。
高清摄像头在夜空中无声盘旋,将整个施工现场尽收眼底。
他在平板电脑上飞速操作,将无人机拍摄的实时画面与霍震之前提交的“市政排污管道扩建工程”批复文件中的线路图进行比对。
郭漫的目光始终锁定在老村长身上,余光却看到沈辞手指在平板上飞快滑动,眉头越皱越紧。
他嘴唇紧抿,手指重重地敲击了一下屏幕,随即掏出手机,迅速拨通了张律师的电话,语速极快地汇报着:“张律师,紧急情况!远大酒业的排污管道线路图有问题!他们在报批文件里,把原本绕开郭家酒窖的弧线,硬生生拉直了,直接穿过酒窖下方!这根本不是什么市政管道,就是冲着郭玉春来的!我现在就把实时测绘数据发你,立刻申请诉前财产保全,要求施工队立即停工!”
沈辞的声音不大,但在这喧嚣的环境中,郭漫还是听了个大概。
她心头一震,霍震果然是步步为营,阴险至极!
“哟,这不是郭漫郭董事长吗?深夜视察工作,辛苦了!”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传来,霍震在一群西装革履的保镖簇拥下,缓缓从不远处的一辆黑色商务车中走下。
他脸上挂着一丝得意又嘲讽的笑容,手里还晃悠着一份文件。
“郭漫,别以为搬出什么‘祖宗遗产’就能阻挠市政建设。我这里有份最新的‘土壤污染监测报告’。”霍震将文件高高举起,像展示一份圣旨般,“报告显示,你郭玉春的酒窖常年排放未经处理的酿酒废水,导致下游农田土壤严重污染,作物枯萎,村民苦不堪言!我们这可不是什么‘扩建管道’,这是‘环境治理’!为了保护村民的生命财产安全,我们必须强制开挖,修建排污渠!”
郭漫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脑门。
她郭玉春的酒窖,用水都是循环利用,何来废水污染?!
这霍震,竟然编出如此恶毒的谎言!
她目光扫过老村长,发现他听到“污染”二字,眼神明显闪烁了一下。
看来这老村长早就被霍震收买了,连同这份伪造的报告,一并用来对付自己。
“谎话!”郭漫怒喝一声,不退反进,径直走向霍震。
“是不是谎话,大家可都看着呢!”霍震不以为意,反而指了指不远处举着手机拍摄的几个村民。
郭漫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知道,现在辩解无用,需要拿出实际证据。
她不再看霍震,而是转身走向酒窖的入口。
“王大强!”她喊道,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去酒窖!取一罐沉淀了五十年的陈酿酒母!”
王大强虽然疑惑,但还是迅速跑进了酒窖。
片刻后,他小心翼翼地捧出一个青瓷坛子,坛口密封着,却依然能闻到一股醇厚得让人心醉的酒香。
郭漫接过酒坛,没有丝毫犹豫,直接撬开了封泥。
她用木勺舀出一些呈深褐色,略带黏稠的酒母,径直走向酒窖旁的一个小鱼池。
那是郭家祖上传下来的一个小型生态鱼池,池水清澈见底,里面养着几尾通体金黄、摇曳生姿的金鱼。
这些金鱼对水质极为敏感,稍有污染便会立刻浮头甚至死亡。
郭家祖上就是用它们来监测酿酒用水和废水排放的。
在众目睽睽之下,郭漫将那勺沉淀了五十年的酒母,均匀地洒入了鱼池。
霍震和老村长脸上都露出了看好戏的表情,村民们也屏住了呼吸,等待着金鱼挣扎浮头的场景。
然而,奇迹般的一幕发生了。
金鱼们非但没有出现任何不适,反而像闻到了美味的食物一般,争先恐后地游了过来,围着那团酒母,欢快地啄食着。
它们摆动着尾鳍,在清澈的池水中穿梭,金色的鳞片在探照灯下闪闪发光,生机勃勃。
霍震的笑容凝固了,老村长的嘴巴微微张开,露出了不可置信的神色。
“霍震,你污蔑我郭玉春排放污水,导致农田枯萎。这沉淀了五十年的酒母,是酿酒的精华,也是最接近‘废水’的东西。如果它真的有毒,这些对水质最敏感的金鱼,会是什么反应?”郭漫的声音不大,但字字珠玑,带着一股掷地有声的力量。
“它们不仅活得好好的,甚至还争抢着吃!”
她又看向那些举着手机拍摄的村民:“你们看,这便是真相。霍震为了强拆我家祖业,不惜编造谎言,用假报告欺骗你们!他口口声声为了村民,实际上却是为了他自己的私利!”
村民们顿时议论纷纷,看向霍震的眼神充满了怀疑和愤怒。
霍震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他万万没想到郭漫会用这种方式当场戳穿他的谎言。
他刚要开口反驳,沈辞的声音却又一次传来。
“郭漫,你看这里!”沈辞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兴奋。
他快步走到一台刚刚停止作业的推土机旁,指着被翻开的第一层浮土。
郭漫循声望去,只见在被机器铲松的泥土中,一块残破的黑色陶片赫然显露。
沈辞小心翼翼地捡起那块巴掌大的陶片,用手轻轻拂去上面的泥土。
在探照灯的光芒下,陶片上赫然刻着几个古朴而庄重的篆书铭文——“太医丞”。
郭漫的瞳孔猛地一缩。
太医丞,这不正是她祖上汉和帝时期太医丞郭玉的官职吗?
难道……
沈辞没有给她多余思考的时间,他拿出手机,再次拨通了一个号码,声音里充满了急切:“老王,我是沈辞!对,我现在在郭家山!我们可能发现了一个大宝贝!这里挖出了一块刻有‘太医丞’铭文的汉代陶片!你现在方便吗?能不能立刻进行视频连线,初步鉴定一下?”
手机很快接通,沈辞将镜头对准了陶片。
视频那头传来一个略显苍老却激动的声音:“小沈?你确定是‘太医丞’?这……这太惊人了!我看看……这陶片形制……纹路……还有这篆书的风格!初步判断,这极有可能是汉代大型窖池遗址的构件!而且,结合‘太医丞’的铭文,这很可能与历史上有名的太医丞郭玉有关联!”
“我立刻联系省文物局!你们千万保护好现场,不要让任何人破坏!”视频那头的声音越来越激动,几乎是在咆哮。
话音刚落,不远处的山路口,几辆闪烁着警灯的车辆呼啸而至。
省文物局的专家、当地公安和文化执法部门的人员鱼贯而下。
他们先是看到了被郭漫揭穿谎言而面色铁青的霍震,又看到了沈辞手中那块铭文陶片,以及视频连线中博物馆专家的激昂声音。
“立刻停止一切施工!封锁现场!”带队的文物局副局长大手一挥,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根据初步判断,此处极有可能存在重大考古发现!整个郭家山,从现在起,被划定为考古保护区!”
他随手拿起霍震手里的施工许可证,看了一眼后,当场撕了个粉碎,怒斥道:“远大酒业!你们的施工许可,因涉嫌非法施工和文物破坏,立即吊销!所有人员,立刻撤离!”
霍震彻底傻眼了,他的脸色变得比锅底还黑。
他筹划了许久的阴谋,原本想借着“市政工程”和“污染治理”的双重名义,彻底摧毁郭漫的酒窖,却没想到,竟然因为一块小小的陶片,满盘皆输!
他气急败坏地瞪了一眼郭漫和沈辞,最终只能带着他的人,灰溜溜地离开了现场。
喧嚣的机械声终于停止,取而代之的是文物局专家们小心翼翼的勘探声。
郭漫松了一口气,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
她看着沈辞和专家们围着那块陶片热烈讨论,心头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祖上留下的东西,竟然以这种方式重见天日。
她缓缓走向那片被推土机挖掘出的断层,泥土的腥味混杂着古老的腐朽气息扑面而来。
断层并不深,只是被铲掉了表层浮土,露出下方一层更加坚硬的土壤结构。
她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一处凸起的泥土,那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闪光。
郭漫下意识地弯下腰,用手轻轻拨开泥土。
指尖触碰到一个冰凉而坚硬的物体。
她小心翼翼地将其取出,借着探照灯的光芒,一个泛着幽幽绿光的玉牌呈现在她手中。
玉牌不大,巴掌大小,雕刻着古朴的纹饰。
而在玉牌的边缘,一个微不可见的印记赫然映入她的眼帘。
那是郭氏家族特有的防伪印记,只有郭家嫡系传人才能辨认。
她的指尖轻颤,紧紧攥着那块刚刚出土的玉牌。
这玉牌,分明是记载在《郭氏草木酿》手记中,家族世代传承的信物!
为何会出现在这里,而且被埋藏在如此浅层的泥土之下?
郭漫抬起头,目光望向漆黑的夜空,又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玉牌。
她的脸色瞬间变得凝重,这玉牌的出现,似乎打开了另一个古老的谜团,而这个谜团,似乎比她想象的,更加深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