赛琳娜正蹲在甲板边清洗采样瓶,闻言抬头:“怎么?又见鬼了?”
“不是鬼!”芬恩激动得脸都红了,“是——是船!一艘小船!上面还插着旗子,旗子上画着……画着一只打哈欠的章鱼?”
众人一愣。
卡伦眯眼望去。果然,百米开外,一叶扁舟随波轻晃,船尾歪歪扭扭插着面褪色的蓝旗,图案确实像只懒洋洋张着嘴的章鱼,触手还打着卷儿。
“这年头连海盗都开始搞吉祥物了?”巴尔嗤笑。
“不,”赛琳娜站起身,眼睛发亮,“那是‘眠潮商会’的标记。传说他们专做‘遗忘货物’的生意——就是那些被世界主动忘记的东西。”
“比如被除名的船长?”卡伦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小船很快靠近。船上坐着个穿灰袍的老头,胡子编成三股辫,每根辫子末端都系着一枚铜铃。他慢悠悠划着桨,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浪打三回,债还两回,最后一回,拿来喂海龟~”
“喂!老头!”巴尔粗声喊,“你卖啥?旧罗盘?生锈的锚?还是过期十年的航海图?”
老头停下桨,眯眼打量“惊奇号”,忽然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黑黄相间的牙:“哎呀,这不是‘被第十海咬过一口’的船吗?我闻到了——你们身上有回声岛的味道。”
四人顿时警觉。
“别紧张,”老头摆摆手,从怀里掏出一个木盒,“我是来送‘起航礼’的。你们归还了记忆,按规矩,该拿回一点东西。”
他打开盒子——里面躺着四枚贝壳,每枚颜色不同,表面刻着细密纹路。
“这是‘潮誓贝’,”赛琳娜脱口而出,声音微颤,“古老航海者用来立誓的信物……可这工艺,至少失传三百年了。”
“聪明姑娘。”老头点头,“你们每人选一枚。记住,一旦戴上,就得完成一个与海有关的承诺——否则,诅咒会缠上你们,直到骨头都长出藤壶。”
芬恩缩了缩脖子:“那……那能不选吗?”
“不能。”老头笑得更欢,“你们已经踏进规则里了,小丫头。不过放心,诅咒没那么可怕——顶多让你梦见自己变成咸鱼,在沙滩上被海鸥啄三天。”
卡伦盯着贝壳,忽然问:“谁派你来的?”
老头指了指自己的耳朵:“海告诉我的。它最近话特别多,尤其提到你们——说有个傻船长,明明钥匙就在胸口,还到处找锁孔。”
卡伦心头一震,下意识摸向衣内——那里贴身挂着一枚从未示人的青铜怀表,表盖背面刻着一行小字:“时间之外,心即航标”。
但他没吭声。
四人各自挑了贝壳。卡伦选了深青色的,赛琳娜拿了琥珀色,巴尔粗手粗脚抓了枚赤红的,芬恩犹豫半天,选了最小的那枚乳白贝壳,悄悄塞进衣兜。
老头收起空盒,又从船底拎出个湿漉漉的麻袋:“顺便,这个也给你们。算是……售后服务。”
麻袋一扔上甲板就动了起来。
“哎哟!”芬恩跳开。
麻袋口松开,滚出个浑身滴水的少年,约莫十五六岁,绿头发乱得像海草,左耳挂着个鲨鱼牙耳环。他咳嗽两声,抬头瞪眼:“谁把我捞上来的?我正在跟美人鱼谈生意呢!”
“美人鱼?”巴尔抱臂冷笑,“她答应嫁给你了?”
“差不多!”少年抹了把脸,“她说只要我帮她找回丢失的梳子,就教我唱‘沉船安魂曲’——那可是能让整支舰队睡着的歌!”
赛琳娜蹲下身,饶有兴趣:“你叫什么名字?”
“小潮。”他咧嘴一笑,露出缺了颗门牙的豁口,“职业是‘海梦拾荒者’。顺便,你们船上缺人吗?我会修帆、会讲七种海怪方言、还能用海螺预测明天会不会下雨——虽然准头只有三成。”
卡伦和赛琳娜对视一眼。
“让他留下吧!”芬恩抢着说,“他看起来比我还穷!”
巴尔哼了一声:“行,但先去刷三天厕所。看看是不是真不怕水。”
小潮立刻跳起来:“成交!不过得加一条——饭里不能放洋葱,我对那玩意过敏,一吃就打嗝冒泡泡。”
众人一愣,随即哄笑。
笑声在甲板上散开,像被海风揉碎的浪花。小潮一边甩着湿漉漉的绿发,一边蹦跳着去翻自己的麻袋,从里面掏出一件打满补丁却干爽的外套披上。他动作利索,眼神却时不时往卡伦胸口的方向瞟——不是盯着人,而是像在听什么。
“你那怀表……”小潮忽然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被浪声盖过,“它是不是每到午夜就停一次?”
卡伦猛地抬头,手已按上衣襟。但小潮已经转过身去,哼着和老头一模一样的调子:“浪打三回,债还两回……”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海风的错觉。
赛琳娜若有所思地看了眼卡伦,没说话,只把采样瓶收进木箱,转身走向船舱。巴尔则一把拎起小潮的后领:“走,先带你认认厕所长啥样——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刚才是不是偷瞄了船长。”
芬恩跟在后面,一路叽叽喳喳问美人鱼长什么样、梳子是不是镶珍珠、沉船安魂曲能不能用来哄她养的鹦鹉睡觉。小潮边走边答,语气夸张又滑稽,逗得芬恩咯咯直笑。甲板上的紧张感,就这样被稀释成了日常的喧闹。
午后阳光斜照,“惊奇号”缓缓调整航向,避开一片漂浮的紫藻带——那是眠潮商会常出没的水域标志。卡伦独自站在船尾,将深青色的潮誓贝系在手腕内侧。贝壳触肤微凉,竟隐隐与怀表的震动频率同步。他闭上眼,耳边仿佛有低语掠过,不是语言,而是一种节奏,像潮汐的心跳。
“你在听。”赛琳娜不知何时站在他身旁,手里捧着一本摊开的古籍,书页泛黄,边缘焦黑,像是从火里抢出来的。
“你也感觉到了?”卡伦没睁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