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轻敌。”老鲨不知何时站在了他们身后，手里拎着一卷油布，肩上扛着根黑沉沉的木料——正是那截锚心木。“磷鳞鳗不伤人，但它们出现的地方，海水会变‘懒’。帆吃不满风，桨划不动水，连蒸汽机都喘不上气。你们那艘‘惊奇号’，现在就是块浮在汤里的面包。”
芬恩一听急了：“那怎么办？总不能在这儿等第十海把我们当点心嚼了吧？”
“所以得改船。”老鲨把锚心木往地上一蹾，震得码头木板嗡嗡响，“我答应过，给快船。但快，不等于莽。第十海不吃硬的，吃巧的。”
卡伦眼睛一亮：“你有办法？”
“办法是有。”老鲨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黄牙，“但得加钱——哦不，加人。我这有个学徒，叫‘螺钉’，手脚麻利，懂点机关术。他爹以前在鲸骨教堂修过钟楼齿轮，知道怎么对付‘活水’。”
话音刚落，一个瘦得像竹竿的少年从老鲨背后探出头来，鼻梁上架着副滑稽的圆眼镜，镜片厚得能当放大镜用。他冲众人腼腆地挥了挥手：“嗨……我、我能修好你们的锅炉。只要……只要别让我靠近那些鱼。我小时候被水母亲过，对发光生物过敏。”
芬恩噗嗤笑出声：“那你打喷嚏的时候，会不会喷出小星星？”
“可能吧……”螺钉挠挠头，脸红了。
“行了！”卡伦拍板，“螺钉留下。巴尔，你带他去船舱，先把锅炉弄热。赛琳娜，你和我去仓库搬那批‘夜光藻粉’——上次从幽灵礁换来的，说不定能干扰磷鳞鳗的感知。”
“等等！”芬恩举手，“那我呢？”
卡伦瞥了她一眼，嘴角微扬：“你？去厨房煮姜茶。大伙儿淋了雨，别感冒。还有……多放糖，螺钉看起来血糖低。”
“哼！又是打杂！”芬恩嘟囔着，却蹦跳着往船上去，嘴里还哼起了跑调的水手谣。
风暴就在这时来了。
不是雷鸣电闪那种，而是悄无声息的——海面突然变得粘稠，空气沉得压胸口。远处的云层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拧成了麻花，风向乱得连经验最老的水手都摸不着头脑。
“糟了！”赛琳娜脸色一变，“界域重叠加速了！磷鳞鳗开始躁动了！”
果然，那些银白鱼群骤然散开，又猛地聚拢，形成一道螺旋，直指“惊奇号”龙骨下方。船身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仿佛下一秒就要被拧成麻花。
“快上船！”卡伦吼道。
众人狂奔。螺钉差点被绊倒，巴尔一把捞起他夹在腋下，像扛麻袋似的冲上跳板。芬恩端着一锅滚烫的姜茶，在甲板上左摇右晃，嘴里还喊：“糖放多了！谁要甜死自己趁早说！”
卡伦最后一个跃上甲板，反手砍断缆绳。就在此刻，海面轰然塌陷——不是浪，而是一整片水域凭空“凹”了下去，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雏形。
“惊奇号”被吸得猛地一斜。
“锅炉好了！”螺钉尖叫着从舱口探出头，“但蒸汽压力不够！需要……需要外力助推！”
卡伦目光如电，扫过甲板角落那门蒙尘的“小美人”炮——上回用磷火虫液轰锈喉帮后就没清理。
“芬恩！”他大喊，“去弹药舱，拿最后那罐磷火虫液！快！”
“啊？那不是只剩半罐了吗？而且……而且说明书上说不能连续发射，会炸膛的！”
“那就让它炸！”卡伦咬牙，“瞄准漩涡中心——轰它娘的！”
芬恩愣了一秒，随即咧嘴一笑：“好嘞！反正炸了也是你的船！”
炮口喷出幽绿火焰的瞬间，整片海域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磷鳞鳗集体僵住，漩涡缓缓平复。而“惊奇号”借着那股反冲力，猛地向前一蹿，像条挣脱渔网的鱼，冲出了那片粘稠水域。
风，重新吹满了帆。
“我们……活下来了？”芬恩瘫坐在甲板上，手里还攥着空罐子。
甲板上弥漫着磷火虫液燃烧后的青烟，带着一丝甜腻的焦味。芬恩瘫坐着，鼻尖被熏得发黑，却仍忍不住咧嘴傻笑。巴尔啐了一口，把机械义肢上的水珠甩掉，咕哝道：“小兔崽子，下次再让你碰‘小美人’，老子就把你塞进炮膛当弹丸。”
螺钉从舱口探出头，眼镜片上蒙了一层雾气，小心翼翼地问：“那个……锅炉现在稳定了，但蒸汽阀有点漏，我得用锚心木屑混蜂蜡补一补——老鲨师傅说这能‘安抚活水’。”
“去干你的。”卡伦摆摆手，目光却没离开海面。
那片粘稠水域已恢复平静，仿佛刚才的漩涡只是幻觉。但海面下仍有微弱的银光游弋，像未熄的余烬。赛琳娜站在船舷边，指尖沾着一点夜光藻粉，在掌心搓成细末，撒入水中。藻粉沉下去后，水面泛起一圈圈淡蓝涟漪，那些磷鳞鳗果然避开了船底。
“它们还在监视我们。”她轻声说，“不是敌意，更像……守卫。”
卡伦走到她身边，压低声音：“第十海在等什么？”
“也许不是等，”赛琳娜望向远方扭曲的云层，“是选。界域重叠不是灾难，是筛选。只有通过考验的船，才能进入真正的第十海。”
“那考验是什么？”
“不知道。”她笑了笑，“但刚才那一炮，大概算第一关。”
此时，厨房方向飘来姜茶的香气，还夹杂着芬恩哼唱的跑调小曲。巴尔靠在桅杆旁，一边擦拭蒸汽短铳一边嘟囔：“这丫头，糖放得比盐还多，喝完怕是要长鳃。”
老鲨不知何时也上了船，正蹲在船尾检查龙骨。他摸了摸那道新添的裂痕，皱眉道：“锚心木得嵌进主梁里，不然下次重叠再来，船就散架了。螺钉！过来搭把手！”
“来了！”少年应声跑来，怀里抱着一卷铜线和一把小锤子，脚步轻快得像只受惊的海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