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王却认为重赏之下,必有勇者;重压之下,必有能者。要打破常规,敢于发现,善于发现,然后疑人不用,用人不疑,举王国之力找一个故事大王,岂能无人。立刻修改圣旨,其中对讲一个没有结尾的故事的要求没有改变,但是待遇方面却作了根本性的调整,郑重承诺:有能胜任者,王国便属于他!还有一条:设若前来应聘者把故事讲到了结尾,那么他就等于犯了欺君之罪,立斩无赦。
这道圣旨一下,立刻吸引了数十名应聘者。国王见有如此多的人应聘,一方面为王国的人才济济感到由衷高兴,一方面为他们即将面临的危险感到痛惜,因此善意地提醒应聘者在故事正式开讲之前,再对自己的能力重新检讨一遍,以免后悔。并保证说,如果有人觉得自己不能胜任,现在退出还来得及,国王当不成不要紧,至少可以保住脑袋不搬家呀。拥有一颗安全的脑袋毕竟是最为紧要的。但应聘者个个士气高昂摩拳擦掌,大有天下择新主舍我其谁之慨。国王只好信以为真。遗憾的是,这些想当国王的人都一个接一个地被砍了头,因为事实证明他们的故事讲着讲着就讲不下去了,其中讲得最久的一个故事只不过持续了四个半月,欺君太甚,所以都得死。
就这样,能讲故事的人一个一个的来了,又一个一个的死了。残酷的现实告诫人们:谁若想当这个“故事大王”,谁就是疯子。
又过了几十天,差不多快满一个月了,再没有人敢来应征。不消说,夷壹人国王的头又痛了几次,而且间隔时间一次比一次短,这痛楚一次比一次来得剧烈。头痛既已如此,对大臣的笑声的要求自然也有所提高,不能再像以前那样轻松自如地笑了。现在的要领是先猛吸一口气,气沉丹田,然后呈半蹲状,双手使劲捏成拳,仰起脖颈,猛地迸发出狼嗥一般有力的笑声才能奏效。因为笑得过度,有几个年迈的大臣扯破了嗓子,一张嘴未闻笑声先见血;有几个大臣则弄得下巴颌整个脱了臼,一咧嘴就掉嘴巴子。
好在大部分人都经受住了考验,发声技术大进,一张嘴便如狼嗥。根据国王的要求,嗓子、下巴颌未坏的大臣要坚持每天早晚两次练习发声,以备朝廷不时之需。此后,宫城内外经常响起声声狼嗥。狼嗥声一起,京城就变了模样。比如,一直以来,京城里猪马牛羊鸡鸭鹅狗猫之类甚多,可以说家家户户都有所豢养,听到那狼嗥,一夜之间全部逃之夭夭。集市也变得萧条起来。那天早晨,郭墙外的市场刚刚开张,蓦地传来一阵狼嗥,小商小贩们带来的羊呀狗呀顿时惊惶失措,奋力挣脱掉绳索,夺路而逃。有几条狗还在仓皇逃命途中咬伤了一个大人和两个小孩儿。虽然官府贴出了告示,声明此狼嗥非彼狼嗥,希望各位商家继续进城经营,但那些长了腿的动物们却根本不懂告示的意思,在它们的耳朵里此狼嗥就是彼狼嗥。商贩们的生意做不下去,集市一天天冷清起来,原来卖菜的和卖肉的经常为争地盘闹得不可开交,如今卖肉的不来了,卖菜的也不来了。
百姓们怨声载道。有舆论说当今的国王不知体恤民情,只晓得酒池肉林、寻欢作乐,做尽荒唐事,一天到晚挖空心思糟践百姓,为了一个什么狗屁故事竟然让大臣们不务正业鬼哭狼嚎。听说还要生吃小孩儿的心,生饮小孩儿的血,生吸小孩儿的骨髓……这样的国王早晚要遭报应。
国王也感受到了来自民间的压力。他从未经历过如此不堪的民意。所谓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民意不可违。不过有什么办法呢,狼嗥虽然赶走了小商小贩,但同时也赶走了国王头上的痛啊。为了弥补集市萧条给百姓带来的不便,夷壹人国王动用了王宫的侍卫到外地调运蔬菜、马驴鸡鸭鱼肉之属,稍稍平息了舆论。这期间曾有几个资深大臣出面讽谏,希望国王将招聘“故事大王”的条件作适当调整,比如改“没有结尾”为“持续××个月”、“××年”,当然同时也要修改所作的承诺,比如胜任者可破格提拔为××大臣,而不必让出王国。
国王考虑之后,否决了这些建议。
就在这时,一个新的应聘者出现了。这是一个英俊挺拔的年轻人,身上一袭长衫,肩头一只褡裢,虽风尘仆仆,但气宇轩昂,不卑不亢。忍受着头痛之苦的国王感到似曾相识,又记不起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见过了。他对这个年轻人的第一印象是会做人,能做事,柔中带刚。如此好青年,不久又要以欺君之罪被砍头,委实可惜。的确,为了讲故事他已经杀了不少人。平心而论,那些被他杀死的人当中有许多可能是国家的栋梁之材,他们实在是死得冤,死得不值呢。要是事情一直这么发展下去,来一个死一个,来十个死五双,他还真不知到时候该如何收场。他确实不愿为了这么一件小事而被目为屠夫和暴君。所以他希望今天这个优秀的年轻人能激流勇退,自动出局,切莫逞能于一时,免得又作无谓的牺牲。内心里,国王现在已经准备重新考虑那几个资深大臣的建议了。便说,年轻人,在那么多的人被砍头之后,今天你有勇气前来应聘,表明你已经很出色了,仅此一点就值得寡人为你感到高兴。可是,你知道自己在做一件什么事情么?
年轻人说,尊敬的国王陛下,小民是来为您讲故事的。
国王说,你可知道自己正在以鲜活的生命冒险么?
年轻人说,尊敬的国王陛下,小民胸有成竹,并未感到为国王陛下讲一个故事会有什么危险。
国王说,年轻人,如果你讲的故事有了结尾,你就要被砍头的。
年轻人说,尊敬的国王陛下,小民的故事如那绿水青山无边无际,趟过了一条水还有一条水,翻过了一座山还有一座山,怎么会有结尾呢。只要陛下不让停下来,小民就会一直讲下去。
国王说,你确实有这个把握么?
年轻人说,尊敬的国王陛下,小民句句属实。不过,小民还想知道,陛下的承诺是否当真?
国王说,当然当真!如果你果真能给我讲一个没有结尾的故事,这个王位就是你的了。
年轻人说,尊敬的国王陛下,小民想开始讲故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