征地纠纷协调工作启动的第一天,陆则便撞上了第一道看不见的墙。
按照工作流程,他需要前往县信访局,调取城郊村征地纠纷的历次接访记录、村民诉求清单、稳控工作台账。这是推进后续工作的基础材料,缺一不可。
他刚走进信访局办公区,一股若有若无的疏离感便扑面而来。
前台人员抬头瞥了一眼,语气客气却冷淡:“请问有什么事?”
“县委政法委陆则,对接征地纠纷相关材料。”
对方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声,起身进了里间,再出来时,脸上多了几分为难。
“负责的同事出去下基层了,材料锁在柜子里,拿不出来。”
典型的推诿。
陆则没有拆穿,只是平静点头:“我可以等。”
这一等,便是近一个小时。
期间有人进进出出,偶尔有人朝他投来一瞥,目光复杂,却没人主动上前搭话。整个信访局的人像是提前通了气,对他这位政法委来的年轻人,保持着一种客气又疏远的距离。
陆则安安静静坐在等候椅上,不催不问,不躁不恼。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这不是没人在岗,也不是材料拿不出,是有人打过招呼,要给他这个新人一个下马威。
赵山河身为分管日常工作的常务副书记,在信访局深耕多年,说话分量极重。下面人心知肚明,既要给足领导面子,又不能明着对抗政法委,便用这种软磨硬泡的方式,把他架在半空,让他寸步难行。
临近中午,终于有一位自称带班科长的中年男人慢悠悠走了出来,脸上堆着程式化的笑容。
“陆同志,实在不好意思,今天实在不巧,材料确实调不出来。要不你明天再来?”
陆则抬眼,语气平稳,却带着不容含糊的专业态度:
“科长,此次征地纠纷协调,是周书记亲自参会部署、亲笔批示的紧急事项,要求三天内拿出初步处置方案。今天拿不到基础材料,后续工作全部延误,这个责任,我们谁都担不起。”
他没有提赵山河,没有抱怨刁难,只抬出最高领导批示+工作时限+责任倒查。
不卑不亢,句句在理,字字合规。
中年科长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他没想到,这个看着年轻的小伙子,不吵不闹,一开口却直接打在七寸上。
周建明的批示,谁也不敢公然违抗。
陆则见状,语气稍稍放缓,却依旧立场清晰:
“我不需要原件,只需要电子版台账和接访记录复印件,十分钟就能完成交接,不会耽误你们太多时间。程序到位,责任清晰,对大家都好。”
他把规矩摆到台面上,把退路留给对方,把压力不动声色地放下去。
中年科长站在原地,沉默了几秒。
一边是常务副书记的暗示,一边是政法委书记的批示,两边都不能得罪。
权衡片刻,他终于松了口,语气明显客气了不少:
“行吧,我想想办法,你稍等。”
不到十分钟,完整的材料便送到了陆则手中。
没有再刁难,没有再拖延,一切流程顺畅得仿佛上午的推诿从未发生。
陆则仔细核对无误,签字确认,起身道谢,全程举止得体,不骄不躁。
走出信访局大楼,正午的阳光洒在身上,暖意融融。
他没有丝毫劫后余生的庆幸,只有一种沉静的笃定。
这一局,他赢了。
不靠求情,不靠背景,不靠领导出面,只靠对规矩的熟悉、对程序的掌握、对分寸的拿捏。
回到政法委办公室,小刘立刻迎了上来,神色紧张:
“怎么样?材料拿到了吗?信访局那边没为难你吧?”
王磊也凑了过来,眼神里满是意外。在他看来,陆则这一趟,大概率要空手而归。
陆则将材料放在桌上,淡淡一笑:“拿到了,很顺利。”
轻描淡写一句话,却让两人同时愣住。
顺利?在赵山河打过招呼的情况下,怎么可能顺利?
他们不知道,陆则没有硬碰硬,没有闹情绪,更没有找上级撑腰,而是用最体制内、最专业、最无懈可击的方式,轻轻巧巧破开了局面。
小刘忍不住竖起大拇指:“可以啊陆则!你是真有办法!换别人,早被卡得没脾气了!”
王磊也由衷叹服:“厉害,年纪轻轻,办事这么稳,这么懂分寸,将来肯定不一般。”
陆则只是笑了笑,没再多说,翻开材料埋头梳理。
他很清楚,这只是第一道小坎。
赵山河不会善罢甘休,信访局也只是第一次试探。
往后的路,只会更难、更险、更布满暗礁。
而此时,常务副书记办公室内。
信访局科长的电话悄悄打了过来,语气带着忐忑:
“赵书记,那材料……还是给政法委的小伙子了。他拿周书记的批示说事,我们实在压不住……”
赵山河握着手机,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沉默几秒,他冷冷吐出一句:
“我知道了。”
挂掉电话,他将手机狠狠摔在桌上,眼底阴鸷一片。
他原本以为,随便一个小小的刁难,就能让陆则进退失据、束手无策。
却没料到,这个年轻人不仅沉得住气,还懂规矩、有章法、有手段,不动声色就破了他布下的局。
赵山河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眼神越来越冷。
好,很好。
既然软的不行,那就别怪他来硬的。
一场更深、更险的算计,正在悄然酝酿。
而办公室内的陆则,对此浑然不觉,亦或是毫不在意。
他埋首于材料之中,目光坚定,思路清晰。
他早已明白:
在这条法途之上,靠山山会倒,靠人人会走,只有自己的本事、心里的定力、手里的规矩,才是永远靠得住的东西。
前路纵有风雨,他自从容以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