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岚州往东,官道渐渐变窄,两旁的农田也被连绵的山岭取代。
陆沉走了两天,身上的碎银子又少了一些。他开始后悔在岚州吃了那顿火锅——三钱银子,够他在云溪吃十碗豆花饭了。但后悔归后悔,让他下次路过火锅店忍住不进去,那是万万做不到的。
这两天他没有闲着。白天赶路的时候,他一边走一边练混元步·游鱼和混元掌·开山。游鱼步的前四变已经越来越纯熟,尤其是第三变“斜掠”——身形斜向掠出,如同鱼儿在水中侧身避开礁石,轻巧而灵动。他甚至开始尝试将四变连贯起来使用,直游接横滑,横滑接斜掠,斜掠接回旋,一套步法行云流水,脚下几乎不留痕迹。
混元掌·开山的灵力叠加也有了进步。经过反复练习,他已经能够稳定地叠加三层半——第四层虽然还是会溃散,但溃散的时间比之前延长了两息。娘亲说过,量变引起质变,多出来的这两息,说不定在生死关头就能救他一命。
夜里,他会找一个僻静的地方盘膝打坐,运转混元诀,感受丹田中灵力的变化。那团灵力越来越凝实,像是一颗即将成熟的果实,只差最后一点契机就能凝聚成元核,突破到三重凝元。但他始终记着娘亲的话——不急,不急。
除了修炼,他还一直在琢磨一件事:那个叫顾北辰的年轻人。太子要杀的人,身上背着灭门之仇的人,三重凝元的修为却敢独自追查线索的人。这样的人,要么是疯子,要么是心里有一团烧不尽的火。陆沉觉得顾北辰不像疯子。那双眼睛太冷静了,冷静得不像一个被仇恨驱使的人。但那种冷静的底下,分明藏着什么滚烫的东西。
就像云溪冬天的炭火锅——外面看着安安静静,揭开盖子才知道里面翻江倒海。
不过话说回来,那天晚上在岚州,顾北辰面对三个四重化神的追杀者,虽然被围住了,但他的手一直按在剑柄上,身体微微前倾,随时准备出剑。那个姿态不是防御,是进攻。他在等一个出剑的时机——如果陆沉没有出现,他大概会在下一息拔剑。以一敌三,三重凝元对四重化神,胜算渺茫,但他的眼神里没有一丝退缩。
“算了,想这些做啥子。”陆沉摇了摇头,把思绪拉回眼前。
眼前的路不太好走。
官道在一座山岭前分成了两条:一条绕山而行,路宽且平,但要多走三天;另一条直接翻山,路窄且险,但只需要半天。那座山岭,就是孟掌柜提醒过他的断魂岭。
陆沉站在岔路口,看了看两条路,又看了看自己瘪下去的钱袋,做出了一个英明而贫穷的决定——翻山。多走三天意味着多花三天的饭钱和住店钱,他的碎银子经不起这么造。至于山贼……他虽然只有二重引气巅峰,但好歹也是个修行者,对付几个普通山贼应该不成问题。
“应该。”他在心里给自己打了个不太有底气的气。
断魂岭不高,但山势陡峭,林木茂密,遮天蔽日。山路是从石壁上凿出来的,最窄的地方只能容一人通过,一侧是峭壁,另一侧是深不见底的山谷。谷底隐约能听到溪水的声音,但看不见水——全被浓密的树冠遮住了。山路上偶尔能看到一些残破的石碑,上面刻着“行路小心”之类的字样,字迹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不清,不知道是哪朝哪代立的。
陆沉小心翼翼地沿着山路前行,同时运转混元诀,将感知扩散到周围数十丈的范围。娘亲教过他,在陌生的环境中,保持警觉比保持速度更重要。
山里很安静。安静得有些不正常。按理说,这种茂密的山林里应该有不少鸟兽,但陆沉走了小半个时辰,除了偶尔几声虫鸣,什么都没听到。就好像整座山里的活物都在同一时间屏住了呼吸。
陆沉的脚步慢了下来。他想起娘亲说过的一句话:“林子里最可怕的不是猛兽,是安静。猛兽来了,鸟会叫、虫会跑;但如果连鸟虫都不敢出声,说明来的东西比猛兽还可怕。”
他停下脚步,蹲下身子,将手掌贴在地面上。灵力从掌心渗入泥土,像是一张无形的网,向四周铺展开去。三息之后,他感觉到了——前方约莫两百丈处,有七个人。其中五个灵力波动微弱,应该是普通人或者一重锻体的水平;另外两个稍强一些,大约在二重引气左右。七个人分成两组,五个在路的两侧埋伏,两个在路中间。
山贼。
陆沉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七个人,最高二重引气,跟他同级。如果只是正面交手,他有把握全身而退。但山贼通常不会正面交手——他们更喜欢偷袭、下毒、设陷阱。
他想了想,没有选择绕路,而是大大方方地继续往前走。脚步甚至比之前更响了一些,踩在落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同时他暗暗运转混元诀,将灵力在体内循环了一个小周天,让全身的经脉都处于随时可以爆发的状态。娘亲教过他,修行者行走江湖,灵力要像弓弦一样——平时松弛,但随时可以绷紧。
走到一处山弯的时候,路中间果然站着两个人。一个是膀大腰圆的壮汉,穿着一件半旧的皮甲,手里提着一把开山刀;另一个瘦小一些,穿着灰色短褐,背上背着一张弓。
壮汉看见陆沉,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小官人,留下买路钱,饶你一条命。”
陆沉站住了,打量了一下这两个人,然后露出一个比壮汉还灿烂的笑容。“大哥,我是云溪来的穷小子,身上统共就几十文铜板,你们要是不嫌少,拿去便是。”
壮汉的笑容僵了一下。“包袱也留下。”
“包袱里就几件换洗衣裳,大哥怕是看不上。”
“看不看得上,打开看了才知道。”壮汉往前迈了一步,开山刀在手里转了一圈,“小子,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陆沉叹了口气。他的目光不经意地扫了一眼两侧的树林——灵力感知告诉他,埋伏的五个人已经悄悄移动了位置,正在从两翼包抄过来。
“大哥,我再问一句,”陆沉的笑容不变,但声音低了几分,“你们是只劫财,还是财命都要?”
壮汉愣了一下,哈哈大笑:“识相的就乖乖把东西交出来,不识相的……”
他的话没说完。因为陆沉动了。
混元步·游鱼,第一变——直游。
少年的身影在原地一晃,像是一尾滑入水中的鱼,无声无息地消失在壮汉的视野里。灵力从脚底涌泉穴喷涌而出,在地面上形成一层薄薄的气垫,让他的移动毫无声息。等壮汉反应过来的时候,一只手已经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混元掌·开山,三层叠加。
那只手看起来很普通,甚至有些瘦削,但搭在肩膀上的瞬间,三层灵力同时释放——第一层如溪水漫过,柔和却不可抗拒;第二层紧随其后,力道骤增,像是溪水汇成了河流;第三层则如潮水拍岸,浑厚绵长。壮汉感觉自己的肩膀像是被一座山压住了——动弹不得。
“大哥,”陆沉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依然带着笑意,但那笑意里多了一些让人后背发凉的东西,“我劝你莫搞事情。”
壮汉的脸色变了。他是个老江湖,一瞬间就明白了——眼前这个少年,是个修行者。而且修为比他高。“兄弟……误会,误会!我们就是跟兄弟开个玩笑,开个玩笑嘛!”
陆沉松开手,退后两步。“玩笑开大了,容易出事。我赶路呢,让个道呗。”
壮汉连连点头,拉着同伴让到了路边。埋伏在树林里的五个人也悄无声息地撤了回去。陆沉从他们中间走过,脚步不快不慢,像是在自家院子里散步。他甚至还有闲心观察了一下这些山贼的装备——大多是些粗制的铁刀和木弓,衣着也很破旧,看起来日子过得并不好。他忽然想起陈大叔说过的话:“现在世道不太平。”这些人或许原本也是普通的庄稼汉,只是活不下去了,才落草为寇。
走出十几步后他回头问了一句:“对了,前面还有人吗?”
壮汉犹豫了一下,老实答道:“前面……前面还有一伙人,比我们厉害。领头的是个修行者,三重凝元,手底下有二三十号人。”
陆沉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三重凝元,比他高一个等级。“多谢。”他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去。
陆沉继续沿着山路前行,心里盘算着前面那伙山贼的事。三重凝元的领头人,加上二三十个手下。如果硬碰硬,他没有胜算——三重凝元的修行者可以将灵力凝聚成实质,用于攻击和防御,而他的二重引气只能在体内运转灵力,强化自身。简单来说,他能挨打,但打不疼对方。
正想着,前方的山路上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有人在喊叫,有人在哭泣,还有金属碰撞的声音。是打斗。
陆沉立刻闪身躲进路旁的灌木丛中,运起混元步·游鱼的第四变“回旋”,身形在灌木间无声地穿梭,同时将灵力感知全力铺展开来。他的呼吸变得极其细微,灵力内敛,整个人仿佛融入了周围的草木之中。
透过灌木的缝隙,他看到了一幅让他皱眉的画面。山路在前方拓宽了一些,形成了一个小小的平台。平台上,一支商队正在遭受劫掠。商队大约有十来个人,大多是穿着布袍的普通商贾,只有两个护卫模样的修行者在勉力抵抗。但他们的对手有二十多人,领头的是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男子,穿着一件半旧的皮甲,手里握着一柄长刀,刀身上隐隐有灵光流转——那是灵宝。
三重凝元。陆沉的判断和之前那个壮汉说的一致。这个中年男子的灵力波动稳定而浑厚,是三重凝元中期的水平。陆沉甚至能感觉到,他体内的元核在灵力的催动下微微震颤,散发出一种沉甸甸的压迫感——这就是三重凝元与二重引气最本质的区别。有了元核,灵力就有了根基,就像一棵树有了根,可以源源不断地汲取养分。
商队的两个护卫已经受了伤,一个捂着肩膀,鲜血从指缝间渗出来;另一个被三个山贼围住,左支右绌,眼看就要撑不住了。商队的其他人被赶到了一起,蹲在地上,脸上写满了恐惧。
陆沉蹲在灌木丛里,脑子飞速转动。管,还是不管?他看到商队里有一个小女孩,大约七八岁,穿着一件半旧的碎花褙子,躲在一个中年妇人身后,眼睛里满是惊恐,但硬是咬着嘴唇不哭出声来。
陆沉闭了闭眼睛。他想起了云溪。想起了那些在梯坎上摔跤时扶他起来的街坊,想起了硬塞给他包子的王大叔,想起了那碗不喝完不准走的豆花。那些人也是普通人。如果有一天,他们遇到了这样的事,他希望有人能站出来。
“管他娘的。”陆沉低声骂了一句——这句话是跟云溪街上的瓜娃子们学的。
但他没有莽撞地冲出去。娘亲说过,“勇而无谋是匹夫,有勇有谋才是好汉”。他需要一个计划。或者,一个帮手。
他开始在脑子里盘算——如果用混元步·游鱼突入战场,利用身法优势先解决外围的普通山贼,再想办法牵制那个三重凝元的头目……不行,他的攻击力不够,混元掌·开山叠满三层也未必能破开三重凝元的护体罡气。除非他能叠到五层,但他现在做不到。
就在这时,他的灵力感知捕捉到了一个熟悉的气息。那个气息很冷,很锐利,像是一把藏在鞘中的剑。它从断魂岭的另一侧悄无声息地靠近,速度极快,却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陆沉的嘴角微微翘了起来。
顾北辰。
这个世界有时候就是这么巧——你在岚州的雨夜里帮了一个人,两天后,你在断魂岭的山路上又遇到了他。
或者说,不是巧,是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