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北辰出现的方式，跟他这个人一样——安静、干脆、不废话。
陆沉还没来得及打招呼，一道剑光已经从他身侧掠过，快得像一道闪电。那是顾家军阵剑法的起手式——破阵剑·先锋。一剑直刺，如先锋破阵，快、准、狠，不留余地。剑光没有朝山贼去，而是精准地切断了困住商队护卫的绳索——原来在陆沉观察的这段时间里，那两个护卫已经被制服捆了起来。
绳索断裂的声音惊动了山贼头目。中年男子从石头上站起来，目光锐利地扫向剑光来处。
顾北辰从树林中走了出来。他还是那身洗得发白的黑色直裰，腰间那把旧剑已经出了鞘。剑身窄而长，泛着一层淡淡的青光，像是一泓被凝固的秋水。剑名“长风”，与他那位已故的父亲同名。
“又是你。”陆沉从另一侧的灌木丛里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树叶，笑嘻嘻地朝顾北辰拱了拱手，“顾兄，缘分啊。”
顾北辰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但陆沉注意到，他的眼神里有一丝极其细微的变化——不是惊讶，更像是意料之中。
山贼头目的脸色沉了下来。“哪来的毛头小子，敢坏老子的好事？”
“路过的。”陆沉摊了摊手，“大哥，你们劫财就劫财，何必伤人呢？放了这些人，大家各走各的，多好。”
“放了他们？”山贼头目哈哈大笑，“小子，你知道老子是谁吗？”
“不知道，也不想知道。”陆沉打断了他，“我就想知道一件事——你是想体面地走，还是不体面地走？”
山贼头目的笑声戛然而止。他的灵力在体内涌动，三重凝元的气势如同一座小山，朝陆沉压了过来。陆沉感觉到了那股压力——三重凝元和二重引气之间的差距，不仅仅是灵力总量的差别，更是对灵力运用方式的质变。三重凝元的修行者可以将灵力凝聚成实质的“元核”，以元核为根基，灵力可以外放、可以凝形、可以构筑护体罡气。而二重引气只能在体内运转灵力，强化自身的力量和速度。
简单来说，他能挨打，但打不疼对方。
但他不是一个人。
顾北辰动了。
没有任何征兆，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他的身影像是一片被风吹起的落叶，轻飘飘地掠过十几丈的距离。这一次他用的不是先锋式，而是破阵剑的第二式——游骑。剑走偏锋，从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出剑，如游骑兵绕后突袭，直取山贼头目的肋下。
这一剑快得超乎所有人的预料。山贼头目的瞳孔骤然收缩，长刀横挡，“铛”的一声巨响，火星四溅。他被这一剑的力道震得后退了两步，虎口发麻。
“三重凝元？”他盯着顾北辰，声音里多了几分凝重，“你也是三重凝元？”
顾北辰没有回答。他的剑势不停，第二剑紧跟着第一剑而来——又是游骑式，但角度完全不同。如果说第一剑是从左翼包抄，第二剑就是从右翼突袭。两剑之间的衔接天衣无缝，像是一场精密的军事部署，每一剑都恰好逼住对手最难受的角度。顾北辰的出剑速度极快，但更可怕的是他的节奏——快慢交替，虚实相间，让对手永远猜不到下一剑会从哪个方向来。
陆沉在旁边看得暗暗心惊。他虽然不懂剑法，但他懂节奏。混元诀的精髓就是节奏——灵力的叠加需要精准的节奏控制，快一分则散，慢一分则滞。顾北辰的剑法也是如此，每一剑的时机都恰到好处，像是一首节拍精准的曲子。
山贼头目挥刀格挡，同时大喝一声：“都愣着干什么？给我上！”
二十多个山贼如梦初醒，呼啦啦地围了上来。有的提刀，有的持棍，有的张弓搭箭。一支箭嗖地射向陆沉，箭尖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陆沉一直在等这个机会。
顾北辰牵制住了头目，剩下的山贼虽然人多，但修为最高的也不过二重引气，大多数都是普通人。那支射向陆沉的箭，被他侧身一让，擦着耳边飞了过去。对付这些人，陆沉绰绰有余。
混元步·游鱼，四变连贯——直游、横滑、斜掠、回旋。
他的身法在云溪的梯坎上练了十几年，灵活得像一只猴子。在山贼们的刀棍之间穿梭腾挪，身形飘忽不定，像是水中的游鱼，你明明看见他在左边，伸手去抓，他已经滑到了右边。每一次出手都精准地击中要害——不是致命的要害，而是让人失去战斗力的要害。膝盖、手腕、肘关节，一击即中，干净利落。
混元掌·开山，三层叠加。
一掌拍在一个山贼的肩头，三层灵力层层释放，第一层震麻了他的手臂，第二层让他握不住刀，第三层直接把他推飞出去，撞倒了身后两个同伴。又一个山贼从侧面挥刀砍来，陆沉脚下一转，混元步·游鱼第二变“横滑”，身形横移三尺，刀锋擦着他的衣角掠过。他顺势一掌拍在那山贼的手腕上，只用了一层灵力——“咔嚓”一声，手腕脱臼，刀落在地上。
娘亲教过他：“能不杀人就不杀人。杀人容易，但杀了人之后的麻烦，比杀人本身难对付得多。”
不到半盏茶的功夫，二十多个山贼倒了一大半，剩下的几个看势不妙，扔了兵器就跑。
陆沉没有追。他转头看向顾北辰那边。
顾北辰和山贼头目的交手已经到了尾声。两人的修为都是三重凝元，但顾北辰的剑法明显更加精妙。他的每一剑都像是经过精密计算的，不多一分，不少一毫。从先锋式的直刺破防，到游骑式的侧翼突袭，再到第三式——破阵剑·合围。
合围式是连续出剑，剑气形成包围之势，将对手困在剑网之中。顾北辰的剑在空中划出一道道银色的弧线，每一道弧线都是一条封锁线，切断山贼头目的退路。上、下、左、右、前、后，六个方向同时被剑气封死。剑气交织成网，银光闪烁，在山林间织出一个精密的牢笼。山贼头目每挡开一剑，就有两剑从其他方向刺来，让他顾此失彼，手忙脚乱。
山贼头目的刀法虽然凶猛，但在这张剑网面前越来越被动。他试图以蛮力破网，灵力灌注长刀，一刀劈出，刀气如虹。但顾北辰的合围式最精妙之处就在于“以柔克刚”——他不硬接这一刀，而是用剑网的弹性卸去力道，同时从另一个方向刺出一剑，逼得对手不得不收刀回防。十几招之后，顾北辰一剑挑飞了他手中的长刀，剑尖停在他的咽喉前，距离皮肤不到一寸。
“滚。”顾北辰说了一个字。
山贼头目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最终咬了咬牙，转身就跑，连地上的长刀都没捡。
陆沉看着他狼狈逃窜的背影，吹了个口哨。“顾兄，剑法不错啊。那最后那一招，是把对手的退路全封死了？”
顾北辰收剑入鞘，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合围。”他只说了两个字。
“合围……”陆沉品味着这个名字，“像打仗一样，先用先锋冲阵，再用游骑包抄，最后合围歼灭。你这剑法，是从兵法里悟出来的？”
顾北辰看了他一眼，目光里闪过一丝意外。大多数人只会看到剑法的凌厉，很少有人能一眼看出其中的兵法意蕴。“我父亲创的。”他说。
这是顾北辰第一次主动提起自己的父亲。陆沉心里一动，但没有追问。
商队的人从惊恐中回过神来，纷纷上前道谢。领头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商人，姓赵，穿着一件半旧的绸袍，做的是药材生意。他拉着陆沉的手，感激得差点哭出来：“两位恩公救命之恩，赵某没齿难忘！”他身后的伙计们也纷纷作揖行礼，那个小女孩从妇人身后探出头来，怯生生地看着陆沉，小声说了句“多谢大哥哥”，然后又缩了回去。
陆沉笑着摸了摸小女孩的头，“不怕了啊，坏人都跑了。”小女孩这才露出一个小小的笑容，像是雨后初晴时从云缝里透出来的一缕阳光。
“赵大叔客气了。”陆沉笑着抽回手，“举手之劳，不值一提。”
赵商人坚持要给他们银子作为酬谢。陆沉推辞了两下，看了看自己瘪得不能再瘪的钱袋，最终还是“勉为其难”地收下了五两银子。五两银子在天启城不算什么，但对现在的他来说，足够撑到天启城了——前提是他不再吃火锅。
“不是我贪财，”他对顾北辰解释道，“实在是穷得快吃不起饭了。”
顾北辰看了他一眼，嘴角似乎动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冷冰冰的表情。
商队的两个护卫伤势不轻，需要休整。赵商人决定在断魂岭这边扎营过夜。陆沉帮着商队的人搭好了营帐，又用娘亲教的一些简单的疗伤手法帮两个护卫处理了伤口——将灵力引至掌心，以混元诀特有的温和灵力渡入伤者体内，疏通淤塞的经脉，促进伤口愈合。他的手法虽然算不上高明，但胜在灵力纯净，用来止血消肿绰绰有余。
忙完之后，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山林里的暮色来得比平地快，太阳还没落山，林子里就已经暗沉沉的了。虫鸣声渐渐响了起来——山贼被赶走之后，林子里的生灵们终于敢出声了。商队的伙计生了一堆篝火，架上铁锅，煮了一大锅杂粮粥。火光在林间跳动，映得每个人的脸上都暖洋洋的。陆沉从包袱里翻出娘亲做的辣子鸡——已经是最后一点了——倒进粥里搅了搅，辣味和粥的香气混在一起，竟然意外地好吃。
“来，顾兄，尝尝。”他盛了一碗递给顾北辰。
顾北辰坐在离篝火稍远的地方，背靠着一棵树，剑横在膝上。他正在用一块布细细地擦拭剑身，动作轻柔而专注，像是在照料一个受伤的孩子。剑身上有几道浅浅的划痕——那是今天与山贼头目交手时留下的。虽然他赢了，但对方毕竟也是三重凝元，灵宝长刀的锋芒还是在“长风”剑上留下了印记。
他看了看陆沉递过来的碗，沉默了几息，然后伸手接了过去。
这是他们认识以来，顾北辰第一次接受陆沉的好意。虽然只是一碗粥，但陆沉觉得，这碗粥的分量，比他今天打跑的那二十多个山贼加起来还重。
陆沉在他旁边坐下，端着自己的碗，呼噜呼噜地喝粥。喝了几口，他忽然开口：“你也是去天启城的？”
顾北辰喝了一口粥，微微皱了皱眉——大概是被辣到了。但他没有放下碗，而是又喝了一口。“嗯。”
“巧了，我也是。要不，结个伴？路上有个照应。”
顾北辰没有立刻回答。篝火的光映在他的脸上，明明灭灭。他低头看了看碗里的粥——辣子鸡的红油在粥面上漂着，映着火光，像是一小片燃烧的晚霞。这是他很久没有尝过的味道。不是辣味，是……温暖。有人给你盛一碗粥，有人在你身边说些有的没的，有人在你不需要帮助的时候帮了你，然后笑嘻嘻地说“举手之劳”。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你不怕？”
“怕啥子？”
“太子要杀我。跟我走在一起，会有危险。”
陆沉想了想，认真地说：“我娘说过，这世上最危险的事情不是跟危险的人走在一起，而是一个人走夜路。”
顾北辰看着他，眼神里有一些陆沉读不懂的东西。那种东西很复杂，像是意外，像是审视，又像是某种被压在很深很深的地方、很久没有被触碰过的情感。
“你娘说的话很多。”顾北辰说。
“是啊，而且经常自相矛盾。但奇怪的是，每一句都有道理。”
顾北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继续喝粥。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但陆沉知道，他的沉默，就是答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