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污水像无数根细针，扎进凌夜背后那道最深的伤口——那是凌啸天剑气擦过留下的，皮肉翻卷，几乎见骨。每一次划水，都像在伤口上反复研磨。他额头的青筋暴起，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却一声不吭，只是死死拽着铁战，朝着记忆中的方向一寸寸挪动。

浓雾粘稠，视野被压缩到身前三尺。水下，滑腻的水草和不知名的东西不时擦过小腿，带来令人心悸的触感。远处，那窸窣声和低吼似乎更近了些，带着贪婪的意味。

“咳……咳咳……”铁战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吐出几口带着黑色淤血的污水，眼皮颤动，似乎恢复了一丝意识。

“别动。”凌夜的声音嘶哑得几乎破碎，手上力道却未松，“省点力气。”

铁战艰难地睁开眼，视线模糊，只能看到凌夜近在咫尺的、沾满血污却异常冷峻的侧脸。“叶……大哥……放……放下我……”他断断续续地说，每说一个字都牵扯着胸腹的剧痛，“你……你先走……”

“闭嘴。”凌夜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要死，也得死在我后面。”

他不再说话，将所有力气都集中在手臂和腿上。前世模糊的记忆碎片在脑中飞速掠过——断魂崖底，迷雾沼泽西侧，靠近一片枯死铁木林的水域边缘，有一处被巨大兽骨半掩的浅滩，上方似乎有个天然形成的岩穴，相对干燥，也更容易隐蔽。

方向……应该是这边。

凌夜调整了一下角度，肺部火辣辣地疼，吸入的每一口空气都带着腐臭和毒瘴，让本就受损的经脉更加滞涩。灵魂深处，噬天剑魂依旧沉寂，只有一丝微不可察的凉意萦绕，勉强护住他最后一点灵台清明。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凌夜感觉手臂快要失去知觉时，前方浓雾中，隐约出现了一片扭曲的、如同鬼爪般伸向天空的黑色影子。

是铁木林！

凌夜精神一振，拼尽最后力气加速划去。很快，脚下触到了坚实但滑腻的淤泥，水位变浅。他半拖半抱地将铁战弄上滩涂，两人滚倒在冰冷湿滑的泥地上，大口喘息，身下是硌人的碎石和不知名的坚硬骨骸。

这里是一片不大的浅滩，被几根巨大的、不知何种妖兽的惨白肋骨斜斜遮盖，形成了一个相对隐蔽的空间。肋骨上方，崖壁向内凹陷，形成了一个勉强可容两三人的天然岩穴，穴口垂落着枯死的藤蔓。

暂时安全了。

凌夜瘫倒在地，连一根手指都不想动。全身的疼痛如同潮水般涌来，灵魂的虚弱感让他昏昏欲睡。但他知道，现在绝不能睡过去。

他强撑着坐起身，先检查铁战的情况。铁战再次陷入昏迷，脸色青紫未退，呼吸微弱而急促，胸口有一处明显的凹陷，肋骨恐怕断了好几根，手腕和腿上也有深可见骨的擦伤，浸泡在污水中已经开始发白肿胀。

更麻烦的是，凌夜能感觉到，铁战体内有一股阴寒的毒瘴之气在游走，侵蚀着他的生机。

必须尽快处理。

凌夜深吸一口气，忍着剧痛，开始动作。他先撕下自己尚且干燥的内衫下摆，用相对干净的部分蘸着岩穴内积蓄的、稍微清澈一点的雨水，小心擦拭铁战口鼻和伤口处的污泥。然后，他回忆着前世学过的粗浅医术和生存知识，双手按住铁战胸口凹陷处。

“忍着点。”他低语，也不知道昏迷的铁战能否听见。

手上用力，伴随着细微的“咔嚓”声，他将铁战错位的肋骨大致复位。铁战即使在昏迷中也浑身一颤，闷哼一声，额头渗出冷汗。

接着，凌夜并指如剑，指尖凝聚起体内最后那一丝微薄的灵力——这灵力还是坠崖时噬天剑魂本能吞噬周围混杂灵气转化而来，驳杂不堪，但此刻也顾不得了。他将这丝灵力缓缓渡入铁战心脉附近，护住其心脉不绝，同时试图驱散那些阴寒毒气。

效果甚微。他灵力太弱，铁战伤势又太重。

凌夜收回手，眉头紧锁。他摸索着自己身上，除了那柄始终未曾离身的黑鞘长剑，以及贴身藏着的半块神秘玉佩，别无长物。丹药早在之前的逃亡中用尽。

他的目光落在铁战腰间——那里挂着一个简陋的皮质小袋，是铁战全部的家当。

凌夜犹豫了一瞬，伸手解下。袋子里只有几块干硬的粗粮饼，一小包盐巴，一把生锈的小刀，还有……一个用油纸仔细包好的小包。

打开油纸，里面是三颗龙眼大小、色泽暗淡的褐色药丸，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草木苦涩气息。

是最低级的“止血散瘀丸”，杂役弟子受伤时偶尔能领到的货色，药效微弱，但对凡俗外伤有些许作用。

凌夜没有丝毫嫌弃，立刻取出一颗，捏开铁战的嘴，用雨水帮他送服下去。另外两颗，他小心包好，放回铁战怀中。

做完这一切，凌夜自己也几乎虚脱。他背靠着冰冷的岩壁滑坐在地，检查自身伤势。

情况糟糕透顶。经脉多处破损淤塞，丹田气海空空如也，五脏六腑均有移位和震伤，背后剑伤深可见骨，左臂骨折，右腿骨裂。灵魂上的创伤更是棘手，那强行引动剑意碎片的反噬，让他的神识如同布满裂痕的瓷器，稍一用力就会彻底崩碎。

换做常人，这等伤势早已毙命。他能撑到现在，全凭重生后远比同龄人坚韧的意志，以及灵魂深处那噬天剑魂一丝本能的护持。

“不能坐以待毙……”凌夜喃喃自语，声音在空旷的岩穴中显得格外微弱。

他尝试运转最基础的《引气诀》，想要吸收外界灵气疗伤。但功法刚一运转，吸入体内的却是沼泽中弥漫的、混杂着毒瘴和阴死之气的驳杂灵气。这些灵气一入经脉，非但不能滋养，反而如同腐蚀性的毒液，让他经脉刺痛加剧，伤势似乎更重了。

“咳咳……”凌夜咳出一口黑血，不得不停止。

这迷雾沼泽的灵气环境，果然恶劣。前世他根基受损，恐怕也与此有关。

难道真的无计可施？

凌夜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手中那柄黑鞘长剑上。剑很普通，只是外门弟子的制式佩剑，此刻剑鞘上沾满泥污，看起来毫不起眼。

但当他握住剑柄时，灵魂深处，那沉寂的噬天剑魂，似乎微微波动了一下。

吞噬……

凌夜眼神一凝。噬天剑魂的核心能力，便是吞噬万物精华反哺己身。之前吞噬林海部分本源火灵力，让他修为瞬间提升到炼气五层，便是明证。只是那种吞噬伴随着极大的风险和精神冲击，且目标必须是蕴含灵力的活物或高能量物品。

这沼泽里……

他的目光扫过岩穴外浓雾弥漫的水面，扫过滩涂上零散的兽骨，扫过铁木林扭曲的枝干。

活物？那些隐藏在雾中、发出低吼的东西，恐怕不是什么善类，以他现在的状态去招惹，无异于自杀。高能量物品？这鸟不拉屎的绝地，哪来的天材地宝？

难道要吞噬这些污浊的灵气？或者……这些兽骨？

凌夜伸手，捡起脚边一根较小的、不知名兽类的腿骨。骨头早已风化，轻轻一捏就变成粉末，其中蕴含的些许精气早已流失殆尽。

没用。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时，指尖无意中触碰到了怀中那半块玉佩。

嗡——

一股极其微弱，却无比精纯温润的凉意，顺着指尖流入体内。这凉意所过之处，那被污浊灵气侵蚀刺痛经脉的灼热感，竟然稍稍缓解了一丝！虽然微弱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对此刻感官敏锐到极致的凌夜来说，不啻于久旱逢甘霖！

他猛地掏出那半块玉佩。

玉佩依旧残破，古朴的剑纹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模糊。但此刻，它表面似乎流转着一层极其淡薄的、肉眼难辨的莹润光泽，与这沼泽死寂阴冷的环境格格不入。

是了！这玉佩能与噬天剑魂共鸣，绝非凡物！之前它一直沉寂，或许是因为身处宗门，灵气相对平和。而这沼泽绝地，死气、瘴气、混乱灵气交织，某种程度上的“极端环境”，反而可能刺激了玉佩的某种特性？

凌夜心脏砰砰直跳。他小心翼翼地将玉佩握在掌心，尝试着主动去感应，去引导。

起初并无反应。但当他将仅存的一缕神识，混合着强烈的求生意志，缓缓探向玉佩时——

嗡！

玉佩轻轻一震！

比刚才清晰数倍的温润凉意，如同涓涓细流，缓缓从玉佩中流出，顺着他的手臂经脉，流向全身。这股能量极其精纯平和，不带任何属性，却蕴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生机，所过之处，破损的经脉如同久旱的土壤得到滋润，疼痛稍减；那侵入体内的阴寒毒瘴之气，如同冰雪遇到暖阳，被丝丝缕缕地逼出、消融。

更让凌夜震惊的是，这股能量流入丹田后，竟然被那沉寂的噬天剑魂主动吸收了一丝。虽然只是微不足道的一丝，却让剑魂那微弱的波动，似乎稳定了那么一点点。

有效！这玉佩竟然能转化出精纯的生机能量！

凌夜心中狂喜，但立刻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仔细感知着，发现玉佩释放能量的速度很慢，量也很少，照这个速度，想要治愈他如此沉重的伤势，恐怕需要漫长的时间。而且，玉佩本身的光芒似乎也随着能量释放而黯淡了一丝。

它并非无穷无尽。

但无论如何，这已经是绝境中最大的希望！

凌夜不再犹豫，盘膝坐好，将玉佩紧紧握在掌心，贴在胸口膻中穴位置。他收敛所有杂念，全力引导着那涓涓细流般的生机能量，优先修复最重要的心脉和灵魂创伤。

时间在寂静和痛苦中缓慢流逝。

岩穴外，浓雾依旧，偶尔传来令人不安的声响。铁战服下药丸后，呼吸稍微平稳了一些，但依旧昏迷。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是两个时辰。

凌夜忽然睁开了眼睛。

不是因为他伤势好了，而是他听到了一种不同的声音。

“沙沙……沙沙……”

像是很多只脚在泥泞中拖行的声音，从浅滩外的水面上传来，由远及近，正朝着他们藏身的这个岩穴方向而来！

凌夜瞬间握紧了剑柄，眼神锐利如刀，透过藤蔓的缝隙，死死盯向外面的浓雾。

昏暗中，几个模糊的、佝偻的黑影，正缓缓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