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沙声越来越近，带着湿漉漉的粘腻感，像是什么东西在泥水里爬行。
凌夜屏住呼吸，全身肌肉绷紧，连伤口传来的剧痛都暂时被压了下去。他左手依旧紧握着玉佩，温润的生机能量还在缓慢流入体内，修复着最致命的几处内伤，但杯水车薪。右手，则缓缓抽出了那柄黑鞘长剑。
剑身沾着泥污，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黯淡无光。
他侧耳倾听，分辨着声音的数量和节奏。不止一个，至少有……三个。步伐拖沓，不像是敏捷的妖兽，倒像是……被什么东西驱使着的、笨拙的行尸。
前世模糊的记忆碎片翻涌上来——断魂崖底，迷雾沼泽，除了毒瘴和险恶的地形，还有一种更麻烦的东西：受浓郁死气和怨念侵蚀，发生异变的腐沼尸傀。它们生前可能是坠崖者，也可能是误入的妖兽，被沼泽吞噬后，尸身不腐，反而在特殊环境下被死气驱动，变成只知吞噬生机的怪物。
没有灵智，不知疼痛，力大无穷，且浑身带着剧毒和尸气。
以他现在的状态，对付一个都勉强，三个……
凌夜的目光扫过依旧昏迷的铁战，又扫过岩穴内部。岩穴不大，入口被巨大兽骨和藤蔓半掩，算是天然的屏障，但并非无路可进。那些尸傀若是被生机吸引过来，迟早会找到这里。
不能等它们进来。
他深吸一口气，忍着左臂骨折和右腿骨裂的剧痛，缓缓站起身。动作牵动背后深可见骨的伤口，让他眼前一阵发黑，额头上瞬间渗出冷汗。他咬紧牙关，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玉佩传来的能量让他勉强站稳。
他轻轻拨开垂落的藤蔓，向外望去。
浓雾中，三个佝偻的黑影已经踏上了浅滩。它们身形扭曲，有的缺了胳膊，有的拖着一条断腿，皮肤呈现出一种死寂的青灰色，上面布满溃烂的脓疱和滑腻的苔藓。空洞的眼眶里，跳动着两点幽绿色的磷火，正贪婪地“望”向岩穴的方向——准确说，是望向他手中玉佩散发的、那微不可察却对死物充满吸引力的生机。
最前面那只尸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腐烂的嘴巴张开，露出黑黄色的尖牙。
退无可退。
凌夜眼神一冷，心中瞬间有了决断。他不能在这里缠斗，必须速战速决，然后立刻转移。铁战经不起颠簸，但留在这里更是死路一条。
他左手依旧握着玉佩贴在胸口，右手长剑斜指地面，一步，一步，缓缓走出了岩穴的遮蔽。
踏入浅滩冰冷泥泞的瞬间，那三只尸傀同时“看”了过来，幽绿磷火猛地炽烈！
“嗬——！”
最前面的尸傀发出一声嘶哑的咆哮，拖着一只断腿，却以惊人的速度猛扑过来，腐烂的双手直抓凌夜面门，带起一股令人作呕的腥风。
凌夜没有硬接，脚下步伐一错——正是前世记忆中一门基础步法“流云步”的残招，虽然因为腿伤和灵力枯竭，速度慢了十倍不止，但角度依旧巧妙，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这一抓。
尸傀扑空，腐烂的手爪擦着凌夜肩头掠过，抓在旁边的兽骨上，竟发出“嗤”的轻响，留下几道腐蚀的痕迹。
好强的尸毒！
凌夜眼神更沉。他身体侧转，借着旋转的力道，手中长剑无声无息地递出，没有灌注丝毫灵力，纯粹依靠手臂力量和剑招的精准，刺向尸傀的脖颈关节连接处——那是前世记忆中，对付这种低阶尸傀相对有效的弱点之一。
噗！
剑尖刺入腐肉，传来滞涩感，但确实命中了关节。尸傀的动作微微一僵。
就是现在！
凌夜手腕猛地一拧，长剑横切！咔嚓一声轻响，尸傀本就腐朽的颈骨被切断大半，脑袋歪向一边，但眼眶中的磷火依旧跳动，双手胡乱挥舞，竟还要扑来！
生命力果然顽强！
凌夜正要抽剑再刺，旁边另一只尸傀已经挥舞着只剩下骨爪的手臂横扫而来！第三只也从侧面逼近，张开恶臭的大嘴咬向他持剑的右臂！
腹背受敌！
凌夜瞳孔收缩，生死一线间，他做出了一个极其冒险的决定。他没有抽剑后退，反而松开了握剑的右手，身体借着前冲的惯性，猛地向前一扑，险险避开两侧攻击，直接撞进了第一个尸傀的怀里！
同时，他空出的右手并指如剑，指尖凝聚起体内刚刚被玉佩能量滋养出的、那一丝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灵力，混合着灵魂深处噬天剑魂本能透出的一缕锋锐之意，狠狠点向尸傀胸口正中——那里是死气凝聚的核心节点！
“破！”
他低喝一声，指尖触及腐肉。
嗡！
尸傀身体剧震，眼眶中的磷火疯狂闪烁，随即骤然熄灭！它挥舞的手臂僵在半空，然后整个躯体如同被抽掉了所有支撑，哗啦一声散落成一堆腐肉和碎骨。
一击奏效！但凌夜也因用力过猛，牵动全身伤势，喉头一甜，一口逆血涌上，又被他强行咽下。左臂骨折处传来钻心的疼，眼前阵阵发黑。
而这时，另外两只尸傀的攻击已经到了！
骨爪抓向他的后心，恶臭的大嘴咬向他的脖颈！
凌夜甚至能闻到那令人窒息的腐臭气息。他旧力已尽，新力未生，身体还保持着前扑的姿势，几乎无法闪避。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吼——！”
一声不似人声的怒吼从岩穴方向炸响！
一道魁梧却踉跄的身影，如同发狂的蛮牛，猛地从藤蔓后冲出，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狠狠撞在了那只咬向凌夜脖颈的尸傀身上！
是铁战！
他不知道何时醒了过来，或许是被打斗声惊醒，或许是被求生本能驱动。他脸色依旧青紫，胸口凹陷，嘴角还挂着黑血，但那双眼睛里却燃烧着野兽般的凶悍和决绝！
砰！
铁战沉重的身躯将那只尸傀撞得一个趔趄，咬合落空。但他自己也因伤势过重和用力过猛，喷出一口鲜血，差点栽倒。
“铁战！”凌夜低吼，心中震动。
“叶大哥……小心后面！”铁战嘶哑地喊道，双手胡乱抓住被他撞歪的尸傀，死死抱住，用尽全身力气将其拖住。
凌夜没有回头，因为背后那只尸傀的骨爪已经触及了他的衣衫！他甚至能感觉到那冰冷的、带着腐蚀性的指尖！
生死关头，凌夜眼中厉色一闪。他不再试图闪避，反而借着前扑未尽的势头，猛地一个翻滚，同时右手闪电般探出，不是去格挡，而是直接抓住了那只抓向他后心的尸傀手腕！
触手冰冷滑腻，尸毒瞬间侵蚀皮肤，传来灼痛。
凌夜不管不顾，借着翻滚的力道，狠狠一扭一拽！
“咔嚓！”
尸傀的手腕被他以巧劲拧断，但尸傀不知疼痛，另一只爪子又抓来。
凌夜却已趁机拉开了些许距离，目光如电，瞬间锁定了这只尸傀动作间暴露出的、胸口同样的死气节点。他此刻体内空空如也，连一丝灵力都榨不出来。
只能用那个了……
他意念沉入灵魂深处，强行沟通那沉寂的噬天剑魂。剑魂微不可察地波动了一下，传递出一丝极其微弱、却无比纯粹的吞噬渴望和锋锐剑意。
凌夜并指，以指代剑，将这一丝源自剑魂本能的“意”，顺着指尖，狠狠点向尸傀胸口！
没有灵力光华，没有声势浩大。
只有指尖触及腐肉时，一声轻微的“嗤”响，如同烧红的铁钎插入冰雪。
尸傀的动作骤然僵住，眼眶中磷火剧烈跳动、挣扎，然后迅速黯淡、熄灭。它体内那团凝聚的死气，仿佛被无形的利剑刺穿、搅散，瞬间失去了所有活性，哗啦倒地。
凌夜点出这一指后，整个人如同虚脱，踉跄后退几步，用断剑撑住身体才没有倒下。脸色苍白如纸，灵魂深处传来针扎般的刺痛——强行引动剑魂之意，哪怕只是一丝，对此刻神魂重伤的他来说，负担也极其沉重。
“叶大哥！”铁战那边传来闷响和怒吼。
凌夜抬头看去，只见铁战死死抱着那只尸傀，身上又被抓出几道血痕，但他双臂肌肉贲张，额头青筋暴起，竟凭着蛮力将尸傀勒得暂时无法有效攻击。
凌夜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气血和灵魂的刺痛，捡起地上那柄沾满污秽的长剑，一步一拐地走过去。
看准尸傀挣扎时暴露的胸口，长剑递出。
噗！
这一次，他刺得更准，剑尖穿透腐肉，精准地点散了那团死气核心。
尸傀挣扎的动作停止，磷火熄灭。
铁战松开手，和尸傀一起瘫倒在地，大口喘着粗气，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沫，显然伤势又加重了。
岩穴前暂时恢复了寂静，只有浓雾缓缓流动，以及地上三堆迅速失去活性、开始加速腐烂的尸骸。
凌夜拄着剑，走到铁战身边，蹲下查看。铁战意识还算清醒，但眼神已经有些涣散，伤势太重了。
“不……不该出来的……”铁战艰难地说，脸上带着懊悔和自责，“我……我没用……拖累……”
“闭嘴。”凌夜打断他，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你救了我的命。”
他取出怀里那仅剩的两颗止血散瘀丸，毫不犹豫地全塞进铁战嘴里。“咽下去。”
然后，他再次握住玉佩，将那股温润的生机能量，更多地导向铁战体内，护住他心脉，驱散那些侵入的尸毒和阴寒死气。
做完这些，凌夜自己也几乎到了极限。他背靠着冰冷的兽骨坐下，握着玉佩的手微微颤抖。
“这里不能待了。”他看向浓雾深处，声音沙哑，“刚才的打斗和尸傀死亡散发的死气，可能会引来更麻烦的东西。我们必须立刻走。”
铁战服下药丸，又得到玉佩能量滋养，精神稍微好了一点点，闻言咬牙想要撑起身。“我……我能走……”
“别逞强。”凌夜按住他，目光扫过四周，快速思考。“往西，铁木林深处。那里死气更浓，一般活物不愿靠近，反而可能更安全。而且……”
他顿了顿，回忆起前世一些极其模糊的传闻。“据说这片沼泽西边，靠近铁木林核心的地方，有一处古老的残阵，或许能暂时遮蔽气息。”
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留在这里必死无疑，移动虽然危险，却还有一线生机。
凌夜撕下衣衫，简单给自己和铁战包扎了最严重的伤口，尤其是背后那道剑伤和铁战胸口的凹陷。然后，他再次将铁战的手臂搭在自己肩上，用未骨折的右臂和身体作为支撑。
“走。”
两人互相搀扶，一步一拐，拖着沉重的身躯，缓缓没入铁木林那如同鬼爪般张开的、更加浓郁的黑暗与迷雾之中。
身后，那处短暂的避难所，很快被流动的浓雾吞没，只留下几堆迅速腐烂的残骸，证明着刚才短暂而惨烈的搏杀。
铁木林中，光线更加昏暗，空气中弥漫着陈腐和木头腐烂的气息。脚下是厚厚的、不知积累了多少年的枯枝败叶，柔软而湿滑，踩上去悄无声息，却又暗藏陷阱——可能一脚踩空陷入泥潭，也可能绊到盘根错节的树根。
凌夜全神贯注，凭借前世记忆和此刻敏锐的感知，艰难地辨认着方向，避开那些明显不对劲的区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