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委政法委根据周建明书记的批示,迅速成立了城郊村征地纠纷专项工作组。
工作组由李晚任组长,负责整体统筹、对上汇报、宏观协调,不直接介入具体琐事。陆则作为工作组核心业务骨干,负责实地走访、普法答疑、矛盾化解,信访局王科长与乡镇街道办苏晴随行配合工作。
工作组进村的消息,像风一样吹遍了城郊村。
村口的大槐树下,乌泱泱围了几十号人。与以往工作组来时的剑拔弩张不同,今天的气氛里,多了几分审视与好奇。
陆则刚下车,先往前站了半步,对着围拢过来的人群,微微欠身,做了一段清晰而诚恳的自我介绍。
“各位叔伯、婶子、大哥大姐,我叫陆则,是县委政法委的工作人员。这次跟着专项工作组来,专门负责咱们村征地纠纷的法治协调。我会常来村里,跟大家把政策讲透,把问题解决。”
一句简单的自我介绍,让喧闹的人群稍稍安静。
大家这才真正看清——眼前这个年轻人,穿着朴素、态度谦和,没有半点儿机关干部的架子。
人群最前方,一个皮肤黝黑、满脸横肉的中年汉子双手叉腰,眼神不善——他叫赵老根。
此人是县委常务副书记赵山河的远房堂叔。
赵山河早就私下授意他,借着亲戚关系,在村里搅乱工作组的节奏,想方设法给新任干部一个下马威。
赵老根捏着旱烟袋,往地上啐了一口,率先发难:“政法委的又怎么样?之前来的干部哪个不是说得天花乱坠?地征走了,我们喝西北风去?我看你们就是来糊弄老百姓的!”
人群立刻附和,情绪瞬间激昂:
“就是!地是命根子,没了地我们怎么活!”
“别听他们画大饼,最后吃亏的还是我们!”
“还有那老话,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媳妇哪有份拿补偿款的?”
过往的干部,遇到这场景,不是念文件、打官腔,就是拍胸脯乱许愿,结果越解释越乱。
王科长皱着眉上前一步,准备搬出“顾全大局”的官话压场,却被陆则轻轻抬手拦住。
在王科长略带诧异的目光中,陆则没有站在高处说教,而是径直走进泥地,走到了村民中间。
他挽起裤脚,语气真诚,一开口就是地道的乡音:
“叔伯婶子们,我也是农村出来的,我爸妈现在还在家种地。我太懂了——土地是农民的根,动根,谁都会慌。”
这几句掏心窝子的话,瞬间冲散了村民的抵触。
苏晴眼前一亮,她终于明白:陆则与那些只会在办公室里看报告的干部,根本不是一路人。
赵老根脸色一沉,立刻拔高声音搅局:“懂有啥用?地一征,变成工厂,我们连种点菜的地方都没了!还有那媳妇,凭啥拿补偿款?”
“赵叔,您说到最关键的地方了。”
陆则语气沉稳,带着不容置疑的专业底气,“大家怕,是因为不清楚咱们村土地的真正属性,也不懂法律上男女平等的规矩。”
他环视一圈,用最通俗的话掰开揉碎了讲:
“咱们村这片地,早就不是保口粮的基本农田,而是规划内的集体建设用地。说白了,它天生就不是用来种一辈子玉米小麦的,而是用来搞建设、让大家增收的。”
“现在上的农产品深加工项目,不是占了地就完事,而是把荒地变资产。大家失去的是低产田,拿到的是补偿款、股权分红,还有家门口的就业岗——年轻人不用外出打工,老人孩子有人管,这才是征地的真正好处。”
话锋一转,陆则直面村民最在意的“家庭分配”问题,直接点破那句老话:
“至于大家说的‘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在法理上,这可是老理儿抵不过新法。”
他目光坚定,当场硬核普法:
“根据《民法典》,征地补偿款属于家庭承包经营的收益,属于夫妻共同财产。不管女儿是在村里嫁,还是嫁出去,只要她在婆家没有取得新的承包地,她在娘家的土地承包经营权和收益分配权,永远受法律保护。”
“也就是说,女儿不是泼出去的水,是家里的宝。任何以传统习俗为由剥夺女儿、儿媳合法权益的,都是违法行为。”
村民们越听越静,这些话,从来没有干部跟他们讲得如此透彻。
陆则继续说道:“大家最担心的生计和安置,《土地管理法》写得死死的:征收土地,必须保障被征地农民长远生计有保障。不是一锤子买卖,是要让大家世世代代享红利。”
头发花白的老支书拄着拐杖挤上前,声音颤抖:“陆同志,你说的这些,能作数吗?”
“能!”陆则斩钉截铁,“不仅作数,还要写进合同、公证、全村公示,法律兜底,谁都改不了!”
“好!好!好!”老支书连喊三声,现场掌声雷动。
风向彻底逆转。
村民们围上来,七嘴八舌提问,陆则耐心解答,法理讲得清,乡情贴得近。
赵老根站在人群外,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他想再挑唆几句,却发现没人再接他的话茬,仿佛他是个透明人。
他咬了咬牙,狠狠瞪了陆则一眼,最终灰溜溜地挤出了人群。
苏晴站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随即被彻底折服。
她凑近陆则,小声道:“陆则,你太厉害了。我说一百句,都顶不上你一句。后续的工作,你怎么安排,我就怎么干,绝对全力配合!”
陆则微微颔首:“苏姐,大家心里都有杆秤。只要讲真话、讲法理,就没有过不去的坎。”
不远处的王科长,脸上的倨傲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认可。
他不得不承认,这个级别比他低的年轻人,在处理基层矛盾上,确实有真本事。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大槐树上。
工作组离开时,村民们自发送到村口,一声声“陆同志慢走啊”,热络而真诚。
车子驶离村庄,苏晴一边整理着厚厚的民情笔记,一边由衷感叹:“有你在,这事儿成了一大半。”
陆则望着窗外掠过的田野,目光沉静。
他知道,赵老根的离开,只是暂时的。
赵山河绝不会善罢甘休,后面的路,只会更难、更险。
但他也清楚一点:
只要站在法理的一边,站在民心的一边,再深的暗礁,也挡不住他向前的脚步。
这一仗,他赢在了专业,更赢在了真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