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的余晖散去,夜幕悄然笼罩了县城。
政法委的办公室里,灯火依旧通明。
陆则回到工位时,王科长刚刚离开,桌上留下了一份整理好的《信访台账汇总》,纸质页边角整齐,看得出仔细翻阅过。苏晴也已经回去乡镇整理资料,只留了一张便签,上面字迹清秀:“村民名单发你微信了,有需要随时联系我。”
陆则拿起便签,指尖轻轻摩挲着,心里泛起一丝踏实。
他知道,这是苏晴真心认可了他,才会这般毫无保留。
接下来的几天,工作节奏明显加快。
陆则依据实地走访情况,结合台账,连夜起草了《征地纠纷补偿安置方案(草案)》。文本逻辑严密,条款清晰,既兼顾了法律底线,又考虑到了农村实际情况。
他将草案初稿放在李晚桌上,李晚仅看了片刻,便颔首认可:“思路没问题,细节再打磨一下,明天可以拿去工作组会议上讨论。”
有了领导的背书,陆则心里更稳了。
然而,职场的规律从来都是——风平浪静之下,往往暗流涌动。
次日上午,工作组会议如期举行。
除了李晚、陆则、王科长、苏晴四人,信访局还额外派了一位副科长来旁听。
王科长坐在主位侧边,手里把玩着钢笔,表面平静,眼神里却带着几分审视。
会议伊始,苏晴率先汇报了实地走访的村民诉求汇总情况,数据详实,条理清晰。
接着,便是陆则汇报《补偿安置方案(草案)》。
陆则站起身,目光从容,开口便是专业而稳妥的陈述:
“各位,基于前期调研及村民实际需求,我拟定了草案。核心原则是三保:保合法权益、保长远生计、保程序正义。具体条款如下……”
他一条条讲解,从土地补偿标准到社保纳入政策,从股权设置到就业安置,每一条都有理有据,贴合《土地管理法》与《民法典》相关规定。
会议室里一片安静,唯有陆则沉稳的声音在回荡。
李晚听得认真,不时点头;旁听的副科长也低头记录,神色严谨。
唯独王科长,中途翻了几页草案,眉头微微皱起,神色显得有些凝重。
待陆则汇报完毕,会议室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空气似乎凝固了一瞬,每个人都在等待着这位信访局实职科长的表态。
王科长放下钢笔,身体微微后仰,双手交叉置于桌上,摆出了一副科长的架子。
他没有直接赞扬方案,而是话锋一转,提出了一个极具“现实感”的问题:
“陆同志的方案,从纸面法理上看,确实周全。”
他语气不咸不淡,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陆则身上,“但我们不能只看纸面。信访局接触的是最具体的民情,我得提醒一句:咱们县的财政实力,你也清楚。草案里提到的‘股权分红’与‘就业岗位优先安置’,承诺的是长远利益。可问题是,项目落地需要时间,资金到位需要流程。村民们等得起吗?”
这话一出,李晚微微颔首。
王科长提的问题,确实是最棘手的现实矛盾——法理上的完美,往往抵不过现实中的急切。
陆则没有慌张,也没有辩解。
他深知王科长的顾虑,也清楚这背后可能隐藏的压力。
只见他平静地拿起一份附件文件,语气笃定:
“王科长,您提的问题,正是我要重点说明的。村民的急切,我们理解,但不能用违规的方式去安抚。所以,在草案之外,我补充了两项过渡性保障措施,完全合规,也能解燃眉之急。”
他翻开文件,条理分明地讲解:
“第一,设立‘临时生活补助专户’。由乡镇与项目方先行拨付一笔过渡资金,保障村民在征地后的半年内,基本生活开支不受影响。这笔钱,直接打入村民个人账户,不走集体账,避免截留风险。”
“第二,启动‘预就业培训’。不等项目完全投产,我们提前对接人社局,组织村民进行技能培训。只要培训合格,哪怕项目还没投产,也可以先由合作企业以临时工形式吸纳,确保大家手里有活、兜里有钱。”
每一项措施,都具体、可行、合规,且直接回应了村民“怕没钱、怕没活”的核心焦虑。
王科长眼底闪过一丝讶异。
他原本以为,这个年轻人只会讲法,却没料到,对财政现实与民生疾苦也看得如此透彻。
补充的两项措施,不仅解决了燃眉之急,更避开了财政兜底的雷区,堪称四两拨千斤。
苏晴在一旁,眼中更是精光一闪。
她不得不佩服,陆则考虑得太过周全了。
李晚见状,嘴角微微上扬,适时开口:
“王科长,陆则的补充措施,很务实。财政压力我们可以通过专项补贴和社会资本合作来缓解,但民心,不能等。这个方案,通过。”
王科长沉默片刻,最终缓缓点头:
“既然李组长发话,又确实解决了核心痛点,那我没意见。”
他语气依旧带着科长的矜持,却不再有先前的刻意刁难。
会议顺利通过了方案。
散会后,苏晴快步跟上陆则,语气激动:
“陆则,你太牛了!王科长那是连环问,你都给圆回来了,还把方案优化得这么完美!”
陆则笑了笑,正欲说话,却见王科长走了过来。
这一次,他脸上没有了往日的疏离,语气也平和了许多:
“陆则,你这方案,做得扎实。信访局那边,我会去协调,确保后续村民安抚工作跟上。”
这是一种认可,也是一种合作。
陆则微微欠身,礼貌回应:“多谢王科长支持。”
王科长点点头,转身离去。
陆则望着他的背影,心里清楚:
这一关,他过了。
但赵山河,绝不会善罢甘休。
果然,当天下午,麻烦便找上门来。
乡镇那边传来消息,说是村里几个被赵老根挑唆的村民,突然反悔了初步意向,跑到乡镇去闹,要求更改补偿标准,甚至扬言要去市里上访。
苏晴急得打电话过来,语气慌张:
“陆则,怎么办?赵老根那几户人带头起哄,乡镇这边压不住,说是要等你过来一趟。”
陆则眉头一皱,挂了电话。
他心里一清二楚,这又是赵山河的手笔。
前几次进村走访、和村干部、村民闲聊时,他早就听人明着暗着提过,赵老根是赵山河的远房堂叔,在村里一向有些分量。赵山河只要递个话,赵老根就能带头闹事,给工作组制造压力,逼工作组让步。
事不宜迟,陆则立刻驱车赶往乡镇。
刚到乡镇综治办公室,就看到外面院子里围了七八个人,吵吵嚷嚷,情绪激动。
赵老根果然在人群最前面,手里挥舞着烟杆,嗓门最大:
“什么方案?我看就是糊弄人!补偿款要翻倍,不然我们就去市里信访局躺着!”
“对!不翻倍,我们不走!”
苏晴站在一旁,急得满头大汗,不停地解释,却压不住场面。
陆则深吸一口气,推开大门,走了出去。
他没有立刻上前劝解,而是站在原地,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
那一刻,他身上的沉稳与定力,瞬间压住了喧闹的嘈杂声。
赵老根转头看到他,眼睛一瞪,立刻嚷道:
“又是你这个小子!我告诉你,今天天王老子来都没用,钱不到位,我们就闹到底!”
陆则没有理会他的挑衅,而是走向人群中间,看着一位位脸色激动的村民。
他目光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各位乡亲,我知道大家心里有气,也有顾虑。今天我来,不是来劝大家走的,是来给大家一个准话的。”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份打印好的文件,高高举起:
“这是刚刚通过的《补偿安置方案》正式稿。里面的每一条,我都核对过,法律依据摆得清清楚楚。刚才赵叔说‘补偿款要翻倍’,大家觉得不合理,对吧?”
人群安静了一瞬,有人点头,有人沉默。
陆则继续说道:
“大家之所以觉得不合理,是因为觉得征地款是一次性的,用完就没了。但我告诉大家,从今天起,你们不再是只有一锤子买卖的农民,而是拥有资产的股东。”
他开始耐心讲解股权分红的机制,讲解就业安置的具体流程。
讲着讲着,人群的情绪渐渐平复了。
赵老根见势不妙,再次起哄:
“讲这些没用的!我们就要钱,现在就要钱!”
陆则看向他,语气陡然变得严肃:
“赵叔,村里谁不知道,你是赵山河书记的远房堂叔。大家敬重你是长辈,也是书记的亲戚,才愿意跟着你表态。可你今天不站在村里公道上说事,反倒带头闹访、挑唆乡亲,真把事情闹大,不仅你自己担责任,传到赵书记耳朵里,对你、对他,都不好看。”
这话一出,赵老根脸色瞬间一白,脚步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周围的村民也顿时安静下来,看向赵老根的眼神多了几分异样。
陆则环视众人,声音沉稳有力:
“征地,是为了给大家谋长远的福利。如果因为一时情绪,就去越级上访,不仅解决不了问题,还会被依法处置。大家想想,为了一时之气,把自己的后路断了,值得吗?”
“我陆则,可以对天发誓,我今天站在这里,就是要帮大家把长远的利益争到手。大家信我,给我三天时间,我保证,大家的每一分钱,一分不少;每一份权益,一分不损。”
他的话,掷地有声。
那一刻,所有的质疑、所有的怀疑,都在他坚定的目光中消散了。
人群中,有人率先开口:
“陆同志,我们信你!你就说,我们该怎么做?”
一句带头,众人纷纷附和。
喧闹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变成了倾听的听众。
赵老根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最终还是狠狠跺了跺脚,带着几户人灰溜溜地走了。
一场风波,就此平息。
苏晴长舒一口气,拍了拍胸口:
“陆则,你刚才太帅了!一句话就镇住了赵老根,还把人心都收回来了!”
陆则微微一笑:
“苏姐,其实大家心里都有杆秤。只要我们真心实意为他们着想,把道理讲透,他们就不会被人挑唆。”
夕阳的光芒透过窗户洒进来,落在两人身上。
陆则知道,这只是这场战役的中间环节。
但他相信,只要民心所向,法理所依,无论赵山河放出多少暗箭,都挡不住他们成事的脚步。
他的法途,在一次次风浪中,愈发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