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
阳光刺目地从旧楼右上角射过来,就像昏晦已久的大地被撕破一道裂口。
即将进入旧楼的表姐抬头用手搭在眉间,眉心逐渐皱起。
我则对着那阳光周围缓缓流溢的黑暗浮想联翩,心头逐渐悚惧。
快下雨了吧。
做十字绣的胡阿姨收摊准备回家,斜眼见了我并不招呼,那种莫名的陌生感令我如芒在背。
平日闹哄哄的街巷此刻荒凉破败,人迹稀少。
我真忍不住要调侃表姐一句:“后悔了吧,现在知道我住的地方多烂了?”
这想法稍纵即逝,只因表姐猝不及防地低头朝我含笑,举步轻捷地往楼内走去。
她居然露出似很满足的笑容?
上楼,逼仄的楼梯拐角散布垃圾,其实楼道口都有垃圾桶,但这里大部分人毫无素质,总不能把垃圾准确丢入。
酸臭的气味紧随我们,表姐竟还无动于衷,依然挂着那抹笑。
到了。
我震惊。
门虚掩着。
这下表姐不得不跟我一样变了脸色:“你外出没锁门?”
我又气又急,想周边脏乱差,偶有住户遭贼,今天终于轮到我头上。
我掏出手机立马给房东老太打电话。
房东老太根本不接,半晌传来“对方目前无法接听请稍后再拨”的刻板声音。
表姐慎重地说:“要不报警?”
我摇头,深知那样反倒麻烦,先看看家里什么情况。
进门后,并未发现多少异状,只地板有点潮湿。
表姐穿的高跟鞋打滑险些摔倒,勉强撑着身旁的鞋架:“怎样?”
她看见屋里规规整整,根本不像遭贼,惊疑之间又浮现笑意,或许认为确实是我临走马虎忘了锁好门。
“你在这里等会儿,我去卫生间拿拖把,将地板拖干后你再进也不怕滑脚。”
这是两开间的房子,一个房间中央用帘布平均分隔,另一个房间则用水泥墙隔成厨房和卫生间。
厨房在外,卫生间在里,外者有窗户,自然光明朗,里者封闭只一盏老式钨丝灯闪烁不定。
此刻那灯竟一眨一眨昏黄地亮着,里面似乎传来怪声。
难道贼藏身其中?
我顿感悚惧,头皮发麻,背脊发虚,不敢往前移动半步,好容易才鼓足勇气大喊:“有谁在里面?”
没等我话音落地,一道影子黑压压地冲出来,吓得我魂飞魄散,立足不稳。
那影子赶忙伸手扶住,避免我摔倒。
终于我看清这是一个人,魁梧的大胡子男人,拎着工具箱,半身湿哒哒的。
“你是谁?为什么在我家?”
表姐听见动静也不顾地板湿滑跑进来。
那男人说:“我修水管的,房东叫我来……”
“张奶奶呢?”我习惯这么叫房东。
“张奶奶去借扳手,我这儿缺一种型号的。”
正说她呢,人就到了。
张奶奶气喘吁吁地进来,赶忙对我解释:“管道损坏,到处滴水,连着上下几家,我都叫这位师傅来整治。因为打你电话总不通,无奈之下只好用备用钥匙,你千万见谅。”
“张奶奶,你没给我打过电话呀,我手机一直没响。”
我掏出手机翻近期通话给她看,却先自己惊得瞪大眼睛。
近期通话里前面好几个未接号码,全是张奶奶的。
“奇怪,我真的……刚才我还拨打你的电话,提示目前无人接听。”
张奶奶亲切地摸摸我的手,含笑柔声说:“我手机在充电,我都是关机充的。你别想太多,现在知道是什么事就好了。你肯定以为是进贼吧,哈哈。”
表姐性格比我强硬,非常直接地出言责怪:“再怎么也得等人回家再弄,单身独居的小姑娘,万一被吓出个三长两短……”
我急忙拦住她的话头:“没关系的,这不是好好的吗?张奶奶平常对我不错,事不得已不会这样的。”
张奶奶转脸瞅着表姐,笑嘻嘻地问:“这位是你表姐吧。”
我诧然:“你咋知道?”
张奶奶满眼是自信的光:“我看人总没错。”
说着话,她将借到的扳手递给师傅,大胡子男人转身又进去修理。
我小心地进去拿拖把,却被张奶奶抢先:“你俩才回家,坐下先歇口气,我来把外面地板拖干。”
我窘迫地说:“这么麻烦你不好。”
“有啥不好,做了几十年劳动人民,我筋骨比你们年轻人有力得多。让我闲着,反倒憋闷。”
表姐见她如此热情,为之前的冒失顿感羞惭。
“张奶奶,对不起,我不该说那种话。”
“咋不该说?你说的正在理,把小姑娘吓出好歹,首先我这老婆子就不知得多心疼。”
她又亲切地摸摸我的手。
我和表姐坐到外屋简陋的沙发上,眼睁睁看着张奶奶弯腰驼背地拖地。
她形象看来疲惫不堪,实则行动麻利,的确比许多年轻人要有力。
屋子本不大,不一会儿就拖完了,她将拖把放回卫生间和维修师傅交代几句,又给我们端来她家的水果点心,说是她孙子送的,满屋堆着,自己吃不了多少。
我们不好推辞,叫她坐下歇歇,一起吃。
我说:“师傅忙这么久,也出来吃东西歇歇吧。”
卫生间的师傅听见我这话,瓮声瓮气地说:“马上弄完,不用歇的。”
他的马上一弄就是一个多小时,张奶奶偶尔端杯茶进去,顺便看能否搭把手。
表姐对我耳语苦笑:“以为进贼,原来虚惊一场,幸亏咱俩没报警。”
师傅忙完,收拾器具便走,不作丝毫停留。
张奶奶后脚跟上,留我和表姐在家里发怔。
我去卫生间看看,倒是并不杂乱,只角落一小堆水泥碎块。
心中不自禁地感叹这师傅表面粗鲁,做事却蛮细致。
再看看时间,已是傍晚,打开冰箱发现一切匮乏,需要外出添补。
我说:“晚饭出去吃,顺便逛一下超市。”
表姐竟显得兴高采烈:“好,我请客,算是答谢你容我入住。”
我试探地问:“你住我这儿,原来的房子呢?”
“原来?不也是租房么?条件不比你这儿强多少。”她怪异地撇嘴,纤细的眉梢不经意地跳动着,仿佛一条正在钻出泥土的蚯蚓,令我看了很不舒服:“房东更没有你这张奶奶慈祥和蔼,隔三差五就对我各种找茬,真烦死了。”
我表情顿变严肃:“你非要和我一起住,应该是因为受不了房东,而不是荒唐的撞鬼吧?”
表姐赶紧搂我胳膊,亲昵地笑着:“瞧你,又多想。我咋会欺骗你?”
她故作深沉地环顾屋内,叹息:“这屋子不大,一个人住也难免寂寞。你不找男朋友,我来陪你有何不可?小时候咱俩关系最好,经常同床共枕,不分你我。对吧,我的乖妹妹?放心,不白住的,分摊房租。待会儿去超市买物资,全算我的。”
我失笑:“你咋变得油嘴滑舌?”
她笑嘻嘻地拉我出门,活泼的声音甚是清脆:“宠你呗。”
在外找餐馆吃了晚饭,我们一起上厕所,岂料走廊和女厕内的灯坏了,要么闪烁不定,要么根本不亮。
还好我们结伴,用手机照明倒也无需顾虑。
我先小解完毕,在洗手台边打理妆容边等表姐。
她所处的厕位静悄悄的,我忍不住调侃一句:“不会掉里面了吧,那可没人把你捞起来。”
言犹未了,厕门开启,吱嘎作响。
现在的厕门制作不同往昔,本不该有任何声音。
旋即,表姐漆黑的身影出来,吓我一跳,赶忙举起手机照她。
惨白光中,表姐披散的头发特别浓密,阴沉沉地搭在肩上,缝隙间隐约似有张人脸。
我震骇,手哆嗦地险些落了手机。
“姐,你……你头发里有……有个人……”
“什么有个人?”
她扒拉几下头发,我再看已没有那张人脸。
“我……是我眼花了……”
我们挽着手走出厕所,身后传来吱嘎声,我不禁回头看去,黑暗中有更暗的东西进了表姐刚才用的厕位,门缓缓闭上。
我顿时毛骨悚然,加快脚步。
表姐呆若木鸡地任凭我拉走,嘴里含糊不清地嘀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