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
遭受猫尸与爸爸空手的视觉冲击,女孩并不哭泣,而是惊声尖叫。
那天剩余的时间,女孩一直在尖叫。
到了夜晚,女孩嗓子已经嘶哑,可还是不停地叫。
这样的她给我的感觉逐渐从一个人变为怪物,本来我窘迫愧疚,不敢直面父女俩,但慢慢好奇心取胜,忍不住过去躲在窗前窥探屋内尖叫得整张脸都扭曲甚至狰狞的女孩。
而那父亲泄气地瘫坐在地,低垂着头始终一声不响,一动不动。
映入眼帘的景象非常诡异:矮小的女孩梗直脖子嘶声尖叫,萎缩的父亲额头几乎贴到地面,就像一个罪孽深重的囚徒对神佛跪拜祈祷以求救赎。
这夜,咱仨彻夜未眠。
模糊地感知时间是接近破晓,我撑起疲惫不堪微微酸疼的身体及沉闷浑浊的脑袋迟缓地返回房中。
临行前我又往窗内张望,发现那诡异景象如故。
女孩脖子仰着,大张嘴巴,已发不出声音,但一看她扭曲狰狞的表情就似清晰刺耳地听见足以撕裂灵魂的尖叫。
父亲也仰脖张嘴,呆若木鸡地看着女儿。
虽诡异,却已不让人觉得可怕。
多可怜啊。
而我又能做什么?
我只有怯懦地逃避。
在自己房中,即使开着灯也光线昏暗,毕竟都说黎明前的夜色是最黑的。
长夜终于走到尽头,当然要憋着一股劲,不由得联想:喷薄而出的旭日会不会正来自长夜的胸腔?
我匆忙进入卫生间,潦草地洗了把脸,精神过电般只恢复一瞬,转身走出又感虚脱。
灯光越来越弱,原本在黑暗中轮廓清楚的事物反被照射得模棱两可。
其中一物印到我眼中,先嗅臭气,走近才看出那竟是猫尸。
我顿时烦躁不安,踉跄地回卫生间呕吐。
等我再出来,又是一物突兀地打击我的视觉。
这物直愣愣地立在门口,我眨着模糊的眼睛缓步慎重地走过去,仔细一瞧竟是房东。
“你脸色不好。”
“我……我刚起床,胃有点不舒服……你……这么早……”
我竭力编造,生怕自己夜间潜到窗下窥探他父女俩的事情败露。
他颓丧地说:“实在对不起,我是来……”
他欲言又止,几乎嘴里每吐出一个字眉头就要皱一下,仿佛心口很痛。
“没关系,你尽管说。”
“我根本想不到一只猫死了会让女儿承受那么强烈而深沉的痛苦。现在她坚决地认为是……是你把她的猫害死,她非常恨你,不愿再……看见你……所以,实在对不起……你……”
我明白他的意思,忍着突如其来的头晕,强装笑颜地回应:“今天我收拾行李走人,反正我要全心创作一本新的小说,正打算回老家汲取灵感……反正我出来好几年,从未回去过,连除夕也是在这租屋……”
房东手很笨拙地擦眼泪,断断续续哽咽地说:“实……实在对……不起……”
我掏出钱包,取了几百块现钱递到他手中:“这个月的房租,请收下。”
他有手机,但仍不习惯用网银,故此我都是给现钱。
他这次拒绝收钱,转身就走。
我麻木地保持伸手递钱的姿势,目光失控地滑落到猫尸。
应该不是他做的。
也不可能是他女儿做的。
难道这里除了我们仨,还有别人?
我完全忘了,这里的确还有别人,别的租客就一个,虽不多,却终究是个人,不是鬼,却比鬼更透明。
难道是他悄悄做的?
浓重刺鼻的臭气使我再也受不了,拿来扫帚用力把猫尸往外推。
岂料,一推猫尸竟散了。
骨骼和腐肉,蛆虫和蚂蚁,像喷薄的旭日般炸开,散落满地。
而窗外,真正的旭日也正从东方天际慢慢升起。
难以置信,这么小一团的猫尸散开后乱七八糟的东西竟弄得满地都是。
我强忍恶臭,压制恐惧,疯狂地用扫帚快速清理。
此刻若有人看见我的动作,一定会觉得是神经病在跳舞。
忙完已近中午,彻夜未眠又忙乱一通的我停止动作瘫倒在沙发上也像整个身体散开了。
脑海回荡着自己早晨对房东的承诺:今天我收拾行李走人。
房东那边鸦雀无声,始终不见人影。
院子死气沉沉,突感窒息般难受。
不知哪儿来的力量一跃而起,手忙脚乱地收拾行李,还好虽在此居住已久,需要随身带走的东西并不多。
大半家具或日常用品要么是表哥留下要么是房东赠送。
他们对我挺好,不是家人胜似家人,突然走掉还颇为不舍。
如果没有那智障女儿——又忍不住心怀恶毒地咬牙切齿。
或许,我本质并非好人?
或许,真是我害死了那只猫?
那晚那只猫确实是从我房中窜出,次日确实是被房东发现死在我窗下的铁栅栏上。
我应该负责,但要怎么负责?
目前情况,已无法缓和与他女儿的关系,先别想负责了,赶紧离开。
我联系朋友陈凤来:“在干嘛?有空吗?”
“在市里参加医生聚会。”
“什么时候回来?”
“大概下午两点。”
“我现在从租屋搬离了,想回老家搞新书创作,暂时没买到车票,在你家住一天。”
“可以啊,那你一点半在北门车站等我,我开车过来接你。”
谈妥后,我终于松懈,长出口气倒在沙发上,不知不觉地睡着。
刺耳的一声猫叫划破梦境,我心惊肉跳地翻身坐起,感觉一切恍如隔世,陌生且阴冷。
有猫?
猫不是死了么?
一团黑影在窗口一闪即逝。
我转头战战兢兢地瞪住窗口。
没有完全逝去,至少留了只眼睛。
溜圆的猫眼比寻常猫眼大些,隔窗与我对视。
死气沉沉的视线,突然砰地撞碎在玻璃上。
我浑身震荡,站起冲到窗前,开窗一看,凌乱的院子保持原状。
真实感缓慢恢复,背脊的阴冷始终不散。
赶紧走吧。
下定决心,再不停留,拿着为数不多的行李走出门,想礼貌性地向房东道别,却不敢往那边房屋投以目光。
于是我做贼般灰溜溜地悄然离去。
本来打算让陈凤来开车接我,怎奈他有事在身,只好独守路口苦等出租。
这里很难等到车。
车未见,突听身后院中房东家传来尖叫。
猫叫一般刺耳,但确定是人声。
不管如何怯懦,都不该置之不理。
我拿着行李飞奔回去。
冲入房东黑洞洞的家门,循疑真似幻的尖叫进内屋。
那里正是我昨夜偷窥之处,父女俩也都在。
昨夜父女俩在地上,一个站着一个坐着,此刻他们却在半空,吊着荡着。
他们的脸绿惨惨,眼睛爆出血光,黑洞洞如家门,令人感到死亡的深不可测,嘴张开,尖叫已隐约。
后背的阴冷转为恶寒。
我瘫坐在地,险些尿裤子。
父女俩的眼睛都直盯着我,喉咙里残留的尖叫仿佛有了形体正急促地往外爬。
“好,就这样吧。”
陈凤来的声音化作手掌,强劲地拽住吓瘫的我猛地跌出。
猛地睁眼。
瞪住一张脸良久。
陈凤来的脸,在灯光下重叠着那父女俩脸部残影。
“真危险,所以我只有一下子把你叫醒,这是犯了专业大忌。”
“我……怎么在这里……”
我遗失了一大段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