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正十四年,大都丞相府。
书房内烛火摇曳,将脱脱高大的身影投在墙壁上,随着火光跳动。这位元朝丞相此刻眉头紧锁,手中把玩着一枚玉质兵符,目光落在面前铺开的地图上。
高邮——这个淮河沿岸的重镇,如今成了他心头的一根刺。
门外传来规律的脚步声,守卫掀开厚重的门帘,一道身影步入书房。来人一身暗红色僧袍,颈挂人骨念珠,唯有一双眼睛锐利如鹰。正是刚被任命为行军参谋的怖畏法王察罕桑多。
“法王请坐。”脱脱抬手示意,目光在察罕桑多脸上停留片刻,“高邮战事在即,法王此次作为行军参谋,责任重大。”
察罕桑多微微欠身,在脱脱对面的檀木椅上坐下。
“为朝廷效力,是贫僧分内之事。”他的声音低沉平稳,却隐约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脱脱点头,手指重重按在地图上的高邮城位置。
“张士诚盘踞高邮已有两年,四方派势力日益壮大。此次皇上命我亲率大军南下,务必要将此人一举剿灭。”
他顿了顿,继续道:“我军四十万,兵精粮足。依我之见,当以雷霆之势直取高邮,速战速决。”
烛火噼啪作响,映出脱脱眼中闪烁的决意。作为大元丞相,他深知此战关系重大。近年来,各地义军蜂起,若不能迅速平定张士诚,必将引发更多叛乱。
察罕桑多静静听着,目光扫过地图上高邮周边的地形。
“丞相,”他缓缓开口,“高邮城临水而建,城防坚固。四方派虽是新起之秀,但帮中高手如云。”
他抬起苍白的手指,在地图上虚画了一个圈。
“强攻虽能取胜,但伤亡必重。不如围而不打,断其粮道,绝其水源。不出三月,城中粮尽,四方派自然瓦解。届时张士诚要么开城投降,要么被部下所杀。”
脱脱眉头微皱,正要开口,却见察罕桑多突然身体一颤,猛地咳嗽起来。
咳声剧烈而痛苦,察罕桑多急忙取出手帕掩口。待咳嗽稍止,他瞥见手帕上沾染的暗红色血迹,迅速将其收起。
“法王这是?”脱脱身体前倾,语气中带着关切。
察罕桑多轻轻摇头。
“旧伤复发,无碍。”他平静地说,“颍州一战,被韩山童伤了肺经;瑞州城外,又被彭莹玉损了心脉。调养些时日便好。”
脱脱面色凝重。
“高邮之战事关重大,法王的身体...”
“丞相放心,”察罕桑多打断他,“这几日运功疗伤,不会耽误战事。”
脱脱沉吟片刻,目光重新落回地图上。
“法王围城之策,确有道理。但陛下期望速胜,朝中亦有不少人等着看我脱脱的笑话。”
“战争之道,当以最小代价换取最大胜利。”察罕桑多声音依旧平静,“张士诚虽勇,却无远见。四方派四大堂主各怀心思,难以齐心。时间,是我们最好的武器。”
脱脱站起身,在书房内踱步。窗外寒风呼啸,卷起几片枯叶打在窗纸上,发出沙沙声响。
“好,”他终于停下脚步,“就依法王之见。大军先行围城,若两月内不降,再行强攻。”
察罕桑多微微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张士诚和他的四方派,已是瓮中之鳖。”
高邮城,四方派总坛。
寒风穿过街道,卷起阵阵尘土。总坛大厅内,火把噼啪燃烧,映照出五张神色凝重的面孔。
张士诚坐在主位上,一身青黑色劲装,他面容刚毅,双目有神,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
下首两侧,分别坐着四大堂主。
东界堂董堂主,三十出头,面庞黝黑,曾是盐帮首领。
西邦堂奚堂主,身材瘦高,深目高鼻,善使奇门兵器。
南域堂蓝堂主,一袭蓝衣,面容姣好却冷若冰霜,手中把玩着三枚铜钱。
北地堂贝堂主,虎背熊腰,声如洪钟,原为镖局总镖头。
“各位都已得知,”张士诚声音低沉,“脱脱亲率四十万大军,不日将兵临城下。”
他目光扫过四位堂主,“今日召集诸位,便是商议退敌之策。”
贝堂主率先开口,拳头重重砸在椅臂上。
“兵来将挡!高邮城坚池深,我四方派兄弟,何惧他脱脱!”
董堂主摇头。
“贝兄勇武,但敌我悬殊。依我之见,当发挥我军水战优势,在城外河道设伏,挫其先锋。”
“不妥,”奚堂主声音沙哑,“元军势大,分兵出击反易被各个击破。不如固守城池,待敌军久攻不下,士气低落时,再出奇兵袭扰。”
蓝堂主将手中铜钱抛在桌上,低头查看卦象,眉头微蹙。
“卦象如何?”张士诚问道。
“险中带凶,凶中藏机。”蓝堂主收起铜钱,“高邮城不会轻易陷落,但代价惨重。”
张士诚缓缓起身,走到大厅中央的沙盘前。沙盘上,高邮城及周边地形一目了然。
“董堂主的水战之策可用,但需谨慎。奚堂主的固守之见亦是稳妥。贝堂主的勇武更是不可或缺。”
他手指沙盘上的几处关键位置。
“元军来自北方,不习水战。我们可在城东水道设伏,但兵力不宜过多,以骚扰为主。城墙防御需加强,特别是北门,此处地势平坦,最易受攻。”
四位堂主围拢过来,看着张士诚在沙盘上指点。
“我已命人加固城防,囤积粮草。”张士诚继续道,“但仅凭四方派之力,难以持久。”
奚堂主轻叹一声。
“帮主,发给明王宫、弥勒教、净世盟、决剑山庄的四方令,不是没有回音,就是敷衍推脱。”
大厅内一阵沉默。
明王宫自韩山童战死后内部纷争不断;弥勒教徐寿辉远在江西,自顾不暇;净世盟态度暧昧;决剑山庄则明确表示不愿卷入朝廷与义军之争。
张士诚拳头微微握紧,目光扫过四位堂主。
“江湖同道,各有考量,不能强求。”
他走回主位,声音陡然提高。
“但我不信,凭我‘覆海蛟王’和四方派兄弟,守不住这高邮城!”
贝堂主猛地站起。
“帮主说得对!全帮上下,誓与高邮共存亡!”
张士诚看着四位堂主,眼中闪过感动。他深知,面对四十万元军,高邮城守住的希望渺茫。但作为四方派帮主,他不能退缩。
“既如此,”张士诚声音坚定,“我们就让脱脱知道,高邮不是他能轻易啃下的骨头。”
他重新部署防务。
“董堂主,你率东界堂兄弟防守城东水道,多备火攻船只。”
“奚堂主,西邦堂负责城西防御,特别是夜间巡逻。”
“蓝堂主,南域堂镇守城南,并总管医药后勤。”
“贝堂主,城北正面防御就交给你了。”
“我自率总坛亲卫,随时支援各方。”
四位堂主齐声领命。
众人离去后,张士诚独自站在沙盘前,目光久久凝视着地图。
寒风从门窗缝隙中灌入,吹得火把忽明忽暗。
高邮城的命运,四方派的未来,如今都压在他的肩上。
他想起自己从盐贩起家,一步步稳扎稳打,占据高邮,被尊为“覆海蛟王”。如今,面对大元丞相亲率的四十万大军,他必须证明自己配得上这个名号。
“脱脱,察罕桑多...”张士诚低声自语,“就让我们看看,谁能笑到最后。”
窗外,乌云蔽月,高邮城沉浸在战前的寂静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