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飞扬看着叶林和叶听那惊恐万状的模样,眼角终究是湿了。他轻轻笑了笑:“叶听啊,你跟我这么多年,虽说行事跳脱,没个正形,可我知道,你这颗心是热的,是赤诚的。能力也有,机变也足。往后……多跟着叶林学学稳重,终究是能独当一面的人。”
“老爷!”叶听的声音已经带上了明显的哭腔,“什么往后,什么独当一面!小的不懂,也不想要!小的就愿意一辈子跟着老爷,伺候老爷!”
“叶听……”叶飞扬喉结滚动,别过脸去,“我也舍不得你们。只是,这世道,有些事看见了,知道了,便不能再装作看不见。有些路,明知前方可能是悬崖,也得往前走。”
“老爷!”一直强忍着的老管家叶林也颤巍巍上前,“您这是何苦啊!纵然陛下一时……一时未能明察,咱们也可以从长计议,来日方长呀,老爷!”
“没有来日。”叶飞扬轻轻挥开叶听的手,“从刺杀案那时起,我便以为,退一步,就能顾全大局。我签了那结案陈词,我告诉是谋国。结果呢?一步退,步步退。退到矿税重启,退到二皇子在东竭道横行无忌,退到如今……东竭道已是生灵涂炭,民变烽起!”
他猛地转身,眼中燃起一簇灼人的火焰:“我叶飞扬,身为朝廷御史,风宪之官!上,不能为君铲除痹症,肃清朝纲;下,不能为民请命,解倒悬之苦!那么,我要这项乌纱何用?我苟活于此世间,眼睁睁看着百姓赴死,又有何面目立于天地之间!”
“老爷!您到底、到底要做什么呀!”叶听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抱住叶飞扬的腿。
叶飞扬闭了闭眼,复又睁开时,眸中只剩一片澄澈的决绝:“明日,我要上朝。”
“陛下已命您休沐……”叶林急道。
“我知道。”叶飞扬打断他,“陛下要我休沐,我却擅自闯朝,已是抗旨重罪。我明日,,若不能说动陛下……”
他顿了:
“我就在那金銮殿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一头撞死在那蟠龙金柱之上!用我这条命,为东竭道的百姓,换得一线生机!”
“老爷!不可啊!”
“老爷三思!”
叶林和叶听魂飞魄散,齐齐跪倒,以头抢地,砰砰作响,额前顷刻间便是一片青红。
叶飞扬看着他们,心如刀绞,正欲弯腰搀扶,忽然——
“砰!”
一声闷响,自院墙方向传来,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叶听瞬间弹起,脸上泪痕未干,眼神却已如受惊的狸猫般锐利,下意识将叶飞扬挡在身后:“嗯?什么动静?有贼?哪个不长眼的蠢贼,偷到咱们府上来了?不知道咱们老爷是朝里有名的穷官儿,老鼠来了都得哭着走么?”
“你……”叶飞扬被他这混不吝的话噎得一时忘了悲壮,“都什么时候了,还贫嘴!走,去看看。”
主仆三人提着一盏气死风灯,小心翼翼地循声向院墙边摸去。灯光昏黄,勉强照亮前方一片。只见墙根下,一个身影似乎刚踉跄着站稳,正背对着他们,略显狼狈地拍打着衣衫上沾染的灰土草屑。那身影纤细挺拔,有一种刻入骨子里的优雅从容。
叶飞扬提着灯的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那身影似乎听到了动静,缓缓转过身来。灯光跃动,恰好映亮了一张清丽绝伦、此刻却带着一丝难得窘迫的脸。
“……沐相?”叶飞扬觉得自己的声音有点飘。他又看了看沐柳身后的院墙,再看了看她衣摆上明显的尘土痕迹,一个荒谬绝伦却又无比真实的念头冲进脑海:
“你……你是翻墙进来的?!”
沐柳脸上的表情,在叶飞扬这句话问出口的瞬间,清晰地裂开了一道缝隙。一抹绯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她耳根蔓延开,瞬间染红了白皙的双颊与脖颈。
沐柳微微抬起了下巴,努力让声音恢复平日里的清泠从容:
“怎么?就许你叶大人当初翻我相府,如入无人之境,便不许本相今夜……嗯,效仿一二,来回访回访叶大人的御史府邸?”
她刻意顿了顿:“这叫做……礼尚往来。叶大人,不会如此小气,不欢迎吧?”
“……”叶飞扬被这番强词夺理、倒打一耙还带着点无赖意味的话堵得哑口无言,半晌没回过神来。
“那个……”沐柳见他只瞪着自己不说话,赶紧轻咳一声,转移话题,试图重新掌握主动权,“叶大人,你就打算让本相一直在这院里站着?夜风寒凉,本相可是……可是专程来访的。这便算是叶大人的待客之道?”
叶飞扬彻底没了脾气。他挥了挥手,有气无力地对叶林叶听道:“去,奉茶。” 自己则侧身,做了一个僵硬无比的“请”的手势,走向自己的书房。
书房内,灯火如豆。沐柳安然落座,接过叶林奉上的热茶,优雅地啜饮一口。温热的茶汤似乎驱散了夜寒,也让她彻底恢复了镇静。她目光在书房内扫过,掠过那只敞开的樟木箱,唇角便又弯起了那抹叶飞扬熟悉至极的、带着三分探究七分戏谑的弧度。
“叶大人这书房……”她尾音拖长,“瞧着,像是要出远门?怎的也不知会本相一声?本相也好……设宴薄酒,为叶大人饯行。”
“沐相。”叶飞扬的声音却冷硬如铁,“玩笑话就不必说了。您夤夜来访,有何指教,不妨直言。”
“啧,叶大人多少有些不解风情了。”沐柳摇头浅笑,“好吧,看来叶大人因今日暖春阁之事,心绪确是不佳。本相也就开门见山了。今夜前来,别无他事,唯‘劝慰’二字而已。”
“劝慰?”叶飞扬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讥诮,“今日暖春阁内,沐相与齐尚书、高大人们,不是已然议定了章程么?发兵平叛,犁庭扫穴。下官区区一介御史,人微言轻,何劳沐相……如此大费周章,甚至不惜‘翻墙越户’,前来‘劝慰’?”
听到翻墙二字,沐柳脸上那刚刚褪去的红晕“腾”地一下又泛了上来,忍不住低声飞快地抱怨了一句:“若非你府门紧闭,递帖不见,本相何至于出此下策……”
但下一刻,她便已调整好呼吸,面上重又浮现出那种从容的、甚至带着点慵懒的笑意“叶大人说笑了。本相知道,叶大人对我等今日所议,心有不服,对陛下圣断,亦有疑虑。甚至……”
她的目光再次若有似无地扫过那只箱笼:
“甚至,或许已萌死志,欲行那过激之事,以求心中块垒一吐,眼中天地一清。是么,叶大人?”
叶飞扬身躯几不可察地一震,猛地抬眼看她,但是声音愈发冷硬:
“沐相多虑了。叶某如何行事,是叶某自己的选择。后果如何,叶某也自一力承担,不劳沐相挂怀。若沐相今夜前来,只为说这些,那么茶已奉过,话已说完。夜已深,沐相请回吧。”
“叶大人还真是……”沐柳不恼反笑,“本相夤夜前来,一杯清茶尚未饮尽,叶大人便要下逐客令了?好歹,你我之前也曾协理案情,同舟共济过一段时日嘛。”
“协理案情?同舟共济?”叶飞扬像是被点燃的炮仗,猛地向前一步,双眼因激动而泛红,“沐相!你竟还敢提此事!当初是你说,要顾全大局,要稳!我信了!我听了!我叶飞扬昧着良心,在那份指鹿为马的结案陈词上签了字,画了押!然后呢?!”
他声音越来越高:“然后陛下便有了由头,重启那遗祸无穷的矿税!然后二皇子便去了东竭道,在那里敲骨吸髓,胡作非为,弄得天怒人怨,民不聊生!如今更是激得民变,烽火连天!沐相,这就是你我‘顾全大局’换来的结果吗?这就是我步步退让,最后看到的景象吗?!”
他胸膛剧烈起伏:“沐相!你我政见虽常相左,可那矿税之弊,之毒,之遗祸无穷,你心里难道不清楚吗?如今民怨沸腾,不正是彻底罢黜矿税,抚恤生民的良机吗?!可你呢?你在暖春阁说了什么?你竟附议发兵!你这是在给东竭道那些蠹虫蛇鼠,送去最硬的靠山!”
沐柳静静听着,没有打断,没有辩解,直到叶飞扬吼完,颓然地后退一步,。
那双明眸,此时,竟有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与……赞赏?
“叶大人,”她开口,“对,就是这样。有话直说,有怒便发,不避权贵,不畏雷霆。这才是本相识得的叶飞扬,这才是朝野上下皆知的‘铁骨御史’。若只因一时挫折,便灰心丧气,只想着以死明志,以血溅阶,那反倒是辱没了你这一身铮铮铁骨。”
叶飞扬发泄完,听着沐柳的话,那股同归于尽般的决绝,竟奇异地消散了不少他抬起头,看向沐柳,哑声问:
“沐相,你到底……想说什么?”
沐柳轻轻舒了一口气,她再次端起那杯已温的茶。
“本相想说,叶大人若一心求死,以血肉之躯硬撼陛下雷霆之怒,以全心中之道,以泄胸中之愤,本相无权,亦无力阻拦。人各有志,求仁得仁。”
她话锋一转,:
“只是,叶大人可曾想过,你若就此魂归九泉。那么,后续东竭道真相究竟如何厘清?矿税之弊究竟如何根除?矿税之害,依然肆虐。待到需要有人将这一切罪证昭示于天之时——叶大人,你恐怕,就只能在地府之中,空自扼腕,抱憾终天了。”
叶飞扬浑身剧震,猛地抬头,死死盯住沐柳:“你……什么意思?”
“叶大人,”沐柳的声音缓和下来,“这庙堂之高,江湖之远,行事并非只有‘百炼钢’一种法子。有时,‘绕指柔’反而能走得更远,破得更深。本相今日在暖春阁,附议发兵,原因无他——”
她身体微微前倾。
“只因唯有‘平叛’之事尘埃落定,陛下的心神从迫在眉睫的兵事中抽离出来,朝廷的关注点从‘镇压’转向‘善后。这盆水,必须等它表面汹涌的波涛稍定,底下的泥沙,才看得分明。”
叶飞扬怔怔地听着。
沐柳不再多言,从自己宽大的紫袍袖袋之中,缓缓取出一份折文书。然后,她伸出手,将这份文书,推到了叶飞扬面前的桌案上。
叶飞扬伸出手,拿起文书,展开。
起初是快速扫视,随即速度慢了下来,越来越慢。他的眉头紧紧锁起,脸色在昏黄的灯光下,一点点变得苍白。
终于,他猛地将文书拍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沐相!你……你既然手握如此证据!为何不立时呈于御前?为你可知,若有此物,陛下或许……”
“或许什么?”沐柳平静地打断他,“叶大人,陛下心中所系,是江山社稷的稳固,是北境边防的安宁。在‘平叛’之事未定之前,将此物贸然呈上,陛下会如何看?会如何做?”
她微微摇头:“他会按下,甚至会彻查来源。到时候,这份不知耗费多少心血、冒了多少风险才得来的东西,很可能便成了一张废纸,甚至……一道催命符。”
沐柳凝视着叶飞扬,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
“这份文书,它需要在一个最合适的时机点燃。它需要的,不是一个在风暴来临前就急于献祭的‘死谏之臣’,而是一个能在合适的时间,点燃它的‘火种’。”
“叶大人。”
“你,愿意在需要的时候,做这个‘火种’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