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林深处,晨光自叶隙间筛落,投下满地斑驳的光影。晏司楚与腾翊并肩静坐于青石上,吐纳之间,周身气息流转,隐隐与自然相合。
晏司楚双手结印,默运白莲真经,一股清冽气息自丹田升起,循经脉缓缓上行。他神色端凝,眉宇间隐约有淡淡白光流转,宛若初绽之莲。而身旁的腾翊则双目轻阖,弥勒宝典内力如溪流涓涓,于体内周天循环,神情恬淡宁和,似入禅定之境。
半个时辰后,两人同时收功。
晏司楚睁开双眼,眸中精光一闪而逝。他伸手握住身旁的英豪剑,剑身古朴,隐隐泛着青光。
“腾翊,你我武功路数迥异,若能配合无间,或许能在万军之中取察罕桑多性命。”
腾翊微微一笑,灵霄棍横于膝上:“司楚,你的白莲真经刚猛无匹,配以厉烈剑法,正面强攻无人能挡。我这风雷棍法则偏重灵动,弥勒宝典内力阳刚,可攻其不备。”
“正是。”晏司楚点头,目光炯炯,“若遇敌阵,我可正面破防,你则伺机而动。察罕桑多的‘血手印’刚猛狠辣,但刚不可久,若以你我刚柔并济之法应对,未必没有胜算。”
腾翊手指轻抚棍身,若有所思:“风雷棍法若配合你的‘烈火焚原’,或许能破了他的护体罡气。”
两人讨论片刻,忽然同时沉默。
竹林静寂,只闻风声过耳。
晏司楚转头看向腾翊,少年侧脸在光影中略显单薄。
“腾翊,你真的要去高邮城吗?”晏司楚声音低沉,“察罕桑多武功高强,又身处大军护卫之中。若杀不成他,反而赔上性命,怎么办?”
腾翊目光望向远方,那里是高邮城的方向。
“司楚,你不用跟着我去。”他轻声道,“此行若有暗杀机会最好,若无,我便等下次。你放心,我不会硬碰硬。”
晏司楚盯着好友的侧脸,心中明镜一般。他了解腾翊,知道这少年外表温和,内心却固执如铁。师伯惨死于察罕桑多之手,这仇,腾翊绝不会忘。
“咱们是好兄弟,我怎么能让你独自去。”晏司楚语气坚定。
他心中暗忖:腾翊虽说不硬碰硬,可仇恨易让人失去理智。我必得同行,以防他冲动行事。
腾翊转头,对上晏司楚的目光,忽然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兄弟,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两只手紧紧握在一起,一阳刚一阴柔两股内力自然流转,竟在无形中交融,激起一阵微风,卷起地上几片竹叶。
几日后,扬州城外。
两匹马一前一后行走在泥泞官道上。晏司楚骑着一匹枣红马,走在前面,不时回头看向身后的腾翊。
腾翊牵着白马,马鞍旁挂着灵霄棍,长杆裹着粗布,遮掩了兵器原有的光泽。他眉宇深锁,目光始终望着前方道路,却对沿途景致视若无睹。
“腾翊,过了前面山头,就是邵伯镇。我们在那儿歇脚,明日再赶路。”晏司楚勒住马缰,待腾翊跟上。
腾翊只是“嗯”了一声,依旧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
晏司楚心中了然。自从离开扬州,腾翊便一直这般心事重重。他知好友内心挣扎——既不愿拖累兄弟涉险,又放不下血海深仇。
“听闻高邮湖的银鱼鲜美无比,到了之后,定要尝尝。”晏司楚刻意闲聊。
腾翊这才回神,勉强一笑:“司楚既有此兴致,自然奉陪。”
两人并辔而行,晏司楚又道:“你说那察罕桑多,为何偏偏此时随脱脱大军南下?元廷内部倾轧,他作为蒙古法王,不留在京中周旋,反倒亲赴前线,实在蹊跷。”
腾翊闻言心头一紧,神色立刻变得严峻起来:“江湖上有风声说,察罕桑多此行的真正目的,除了剿灭四方派,更要与覆海蛟王张士诚做个了断!”
晏司楚点头:“正是。元廷内部矛盾重重,这便是我们的机会。察罕桑多树敌无数,就算我们不动手,也自有人不会放过他。”
腾翊听出话中深意,沉默片刻,低声道:“司楚兄,我知你心意。但师伯待我如子,此仇不报,我心难安。”
“报仇亦需时机。”晏司楚直视前方,“如今高邮城危在旦夕,张士诚能否守住尚且未知。察罕桑多身处大军之中,戒备森严,此时动手,无异于以卵击石。”
腾翊握紧缰绳,指节发白:“我明白。”
晏司楚观察好友神色,知他心中挣扎,便转了话题:“说起来,你那弥勒宝典修炼到第几重了?昨日见你吐纳,气息绵长,似有突破之兆。”
提及武功,腾翊神色稍缓:“已至第三重‘慈航普渡’,只是最后关隘迟迟未能突破。”
“白莲真经亦有此困。”晏司楚叹道,“我卡在第二品‘莲华清心’已半年有余。师尊说,需心境通透,方能突破。”
腾翊终于露出真切笑容:“司楚,你武功精进之速,已远超同辈。若你舅父在世,定会欣慰。”
“若舅舅见我迟迟不能突破,怕是要责罚了。”晏司楚玩笑般说道,随即正色,“武功修行,欲速则不达。就如这次高邮之行,也需等待最佳时机。”
腾翊听出他言外之意,轻轻点头,不再言语。
两人一路谈天说地,从武功修炼到江湖轶事,从诗词歌赋到各地风物。看似知无不言,实则各自心中都明白,一个在刻意转移话题,一个在耐心开导劝慰。
行至午后,天色忽然转阴,乌云自北方滚滚而来。
“要下雨了。”晏司楚望天,“前面有间荒庙,我们去避一避。”
腾翊点头,二人催马疾行。刚到庙前,豆大的雨点便砸落下来。
这是一间废弃的山神庙,蛛网密布,神像斑驳。两人拴好马,在庙内寻了处干净地方坐下。
晏司楚从行囊中取出干粮,分与腾翊。两人默默吃着,只听庙外雨声渐密。
“司楚,”腾翊忽然开口,“若...若我真有不测,请你将这串念珠交还弥勒教。”
他从怀中取出一串乌木念珠,共十八颗,每颗上都刻有细密梵文。
晏司楚不接,只盯着腾翊:“此物既是师伯遗物,你当亲自保管。”
“我只是说万一...”
“没有万一!”晏司楚语气坚决,“腾翊,我既与你同行,就必与你同归。察罕桑多之事,需从长计议,不可逞一时之勇。”
腾翊握紧念珠,良久,才缓缓收回怀中:“我明白了。”
雨势渐小,天色将晚。二人决定在庙中过夜,明日再赶路。
晏司楚在庙外警戒,腾翊则盘膝打坐。然而他心绪不宁,内力运转滞涩,终是难以入定。
他望着庙外晏司楚挺拔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师仇不得不报,却又不愿连累这唯一知己。此行凶险,他自己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可晏司楚不同——他还有大好前程,不应陪自己赴死。
而晏司楚站在庙外,目光锐利如鹰。他知腾翊内心煎熬,也明白言语劝解终是有限。唯有亲身相伴,在关键时刻阻止好友冲动行事,才是真正帮助。
夜色渐深,雨完全停了,满天星斗露出云端。
朝阳初升,二人再度踏上征程。马蹄声声,朝着未知的凶险前行。
晏司楚看着腾翊坚定的背影,知道这场生死之旅,才刚刚开始。
就在同一片天空下,距离他们西北方数百里外,一支庞大的军队正在行进。中军处,一员武将身旁,是个身披大红袈裟的番僧。他正是腾翊矢志要杀的目标,“怖畏法王”察罕桑多。
他端坐马上,身躯随着军队行进微微起伏。忽然喉间一阵发痒,忍不住咳嗽了几声,竟咳出一缕血丝。他皱了皱眉,随手抹去血迹,下意识抬头望向天空。
就在抬眼的刹那,一道流星划破天际,璀璨的光芒瞬间照亮了他棱角分明的脸庞。
察罕桑多心头莫名一紧,久经沙场磨砺出的直觉让他感到一阵不安。他勒住战马,凝视着流星消逝的远方,那双看惯生死的眼眸里,第一次蒙上了阴霾。
“不祥之兆……”他低声嘟囔了一句,旋即摇了摇头,催动战马,继续随着滚滚铁流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