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泼洒在连绵山林间。
可这片黑夜,早已不是静谧,而是被无边杀机彻底浸透。
沉曜在林木之间疯狂掠动,衣袂破风,却不敢带出半分多余声响。
仙魔同体的力量被他死死压在体内最深处,只敢引出微不可察的一丝,萦绕在体表,化作最淡薄的一层护身之气,用来提速、用来感知、用来在生死缝隙里勉强求生。
他不敢多用,更不敢让两股力量肆意冲撞。
一旦失控,魔气攻心,他便会坠入无边魔性,再难回头。
可即便他再如何收敛,身后的追杀依旧如影随形,寸步不放。
“孽障,还想逃到哪里去!”
仙将怒啸横空,金光自九天倾泻而下,如一条暴怒金鳞巨蟒,张开巨口,狠狠噬向沉曜后背。
磅礴仙气碾压而过,周遭合抱粗的古木应声弯折,枝叶漫天飞散。
沉曜耳中嗡鸣作响,仙魔同体的感知在生死前被催至巅峰。
他不回头,腰身猛地一拧,全身力量骤然绷紧,脚下一点,身形如同断线纸鸢般横掠而出。
金光轰然砸在他原先立足之处,地面剧烈一震,土石飞溅,一个数丈巨大的深坑瞬间炸开,碎石如箭四射。
一击落空,仙将杀意更盛。
两道魔族暗探已然从两侧暗影中扑杀而至,动作比鬼魅更疾,比凶煞更狠。
幽黑魔气缠绕指尖,化作尖利魔爪,一左一右,彻底封死沉曜所有闪避空间。
左爪锁喉,右爪掏心,招招都是一击毙命的死手。
沉曜眸中寒光一闪,腰间那柄凡铁短刀骤然出鞘。
寒光乍现的刹那,他意念微动,一缕极淡的魔气悄然缠上刀刃,不敢多,不敢烈,只够勉强一挡。
铛——!
金铁交击的刺耳锐响撕裂夜空。
魔功与短刀狠狠相撞,狂暴力量顺着刀刃席卷而来,沉曜只觉手臂发麻,虎口微震,整个人被巨力掀得连连倒退。
他脚下连踩几步,勉强稳住身形,体内气息一阵翻腾,立刻强行压下。
可危机,远不止于此。
周遭林间,鬼哭之声骤然尖锐刺耳。
无数惨白鬼手破土而出、破树而出,密密麻麻,如同疯长的邪异藤蔓,朝着所有带着仙魔气息的生灵狂抓乱扯。
它们不分敌我,只被这一片浓烈的仙魔之力引动最原始的凶性。
一时间,仙将被鬼手缠了片刻,魔族暗探也被扰得步伐一滞。
可沉曜,同样被逼得险象环生。
数道鬼爪直抓而来,腥腐怨气扑面而来。
沉曜刀光疾闪,利落斩出,几道鬼手应声而断,黑色怨毒之气袅袅散开,刺鼻难闻。
他身形不停,借着这一丝短暂空隙,再度前冲。
可只一瞬,他心头发紧,一股前所未有的窒息压迫感,猛地从前方压来。
前路,已被彻底堵死。
北侧方向,空气冷得像要结冰,凛冽杀意如同实质刀锋,刮得人肌肤生疼。
层层叠叠的阵纹隐于地下,杀机内敛却狂暴——那是天雷宗布下的锁灵绝杀阵,踏入者,十死无生。
南侧方向,灵力温和却森严,青蒙蒙的灵光笼罩一片区域,阵纹稳固,气息绵长——那是青云宗在此镇守的护山之阵,也是他眼下,唯一的一线生机。
后有仙将与魔族死追不放,左右有鬼魅环伺乱攻,前路被两大宗门一杀一护彻底截断。
真正的四面楚歌,八方受敌。
“找到你了……仙魔异端!”
仙将终于甩开鬼魅纠缠,金光再度暴涨,整个人悬于半空,神念如同一张巨大无朋的网,将沉曜牢牢锁定,一丝一毫都不肯放松。
“天地法则,仙魔不两立,你生来便是逆天悖道的祸患,今日,我便代天界执法,将你就地斩杀!”
两名魔族暗探也一左一右包抄而来,嘴角勾起阴狠狞笑。
“仙将大人何必亲自动手,这种异端,由我们斩杀便是。”
“乖乖受死,还能少受几分痛苦。”
三方合围,杀机如铁桶,将他困在中央。
沉曜握刀而立,胸口微微起伏,却没有半分惧色。
一双眸子在黑暗中亮得惊人,只有孤注一掷的冷静。
他依旧只维持着那一丝最微弱的仙魔之气护体,不多一分,不越一步。
他很清楚,一旦放开力量,眼前这些追兵,的确可以瞬间横扫。
可他自己,也会永远变成一头失去心智的怪物。
下一秒,他动了。
不退,不避,不躲。
不退反进,径直朝着南侧青云宗的方向,狂冲而去!
“狂妄!”
仙将怒喝震天,一掌横拍而下,金光如烈日坠落,威力恐怖到极致。
魔族暗探同时纵身,魔爪带着森森魔气,直掏他后心要害。
前有拦路,后有绝杀,上下夹击,避无可避。
沉曜牙关一咬,意念在刹那间疾转。
一丝仙气凝于身前,化作最淡薄的一层屏障;一缕魔气托在脚下,助推身形疾掠。
两股微力,在他极致的控制之下,同时运转,不敢有半分差池。
他身形猛地压低,整个人几乎贴在地面,如同一道离弦之箭,从两道致命攻势的缝隙之中,疯狂横穿而过!
金光与魔劲在他头顶不足半尺之处轰然相撞。
狂暴气浪席卷四方,飞沙走石,断木横飞。
沉曜衣衫瞬间被劲气撕裂数道巨大口子,随风猎猎作响,却因体表那一丝微弱却精纯的仙魔之气护体,肌肤分毫未伤。
只是体内力量被震得一阵翻腾,他眉头微蹙,强行压下那股躁动。
他不敢有半分停顿,身形一掠再掠,疯一般冲到青云宗护阵之前。
仙将也在此时追到,目光如刀,死死盯住阵前的青衫长老,仙族高位者的威压轰然席卷全场,冷厉之声震人耳膜:
“青云宗,立刻让开!此乃仙族执法,捉拿三界异端,你们也敢阻拦?”
一句话,足以让普通宗门魂飞魄散,俯首退让。
可青衫长老只是脊背挺直,神色沉稳,半步不退。
便在这一瞬间——
一股极淡、极静、极悠远的气息,从青云宗山脉深处,悄然漫开。
没有耀眼光芒,没有震天巨响,没有任何身影显现。
只有一丝若有若无的仙威,轻轻一放,又瞬间收敛。
坐镇仙人,不出山门,不踏现场,只作一次震慑。
仙将脸色骤然一变,原本狂暴的气息猛地一僵,前冲的脚步,硬生生钉在了半空。
他能清晰地察觉到,那是属于守宗仙人的气息。
真正的仙人,坐镇宗门,不惹则已,一惹便是天大的麻烦。
他可以追杀一个异端,却不敢硬闯一座有仙人坐镇的上古宗门。
真闹大,他不仅占不到理,回去还要受到天界重罚。
魔族暗探更是心头一悸,本能般后退数步,不敢再靠近半分。
仙将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周身仙气翻涌不息,怒意几乎要冲破胸膛,却终究不敢再上前一步。
他死死盯着阵内那道单薄身影,眼神冷得如同万年寒冰,一字一顿,字字含恨:
“好……好一个青云宗,好一个守宗仙人。
今日,我的确奈何不了你们。
但此事,我会原原本本、一字不差地回禀仙界。
你们以为,凭一次震慑,就能永远护住这个异端?
我告诉你们——不可能。”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冰冷,传遍整片山林:
“今日我无功而返,他日,便是仙界降旨,清算所有包庇者。
明着,我不能动你们这些有仙人坐镇的宗门。
可背地里,仙族不会放过你们,魔族更不会放过你们。
所有敢庇护这仙魔同体异端的人、宗门、势力……
一个,都,别,想,逃!”
青衫长老脸色微微一沉。
他知道,仙将这话,不是虚张声势的威胁。
而是即将到来的、最残酷的现实。
今日暂时保住了少年一命,却也将整个青云宗,推向了仙界与魔族的暗刃之下。
日后的倾轧、算计、栽赃、暗算,只会比眼前这场追杀,更阴、更毒、更致命。
“不必与他多言。”
青衫长老一挥衣袖,青云护阵中央,缓缓裂开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缺口,“沉曜,快入阵!”
沉曜脚步一抬,便要踏入这唯一的生机。
可就在这生死毫厘之间——
北侧方向,一道狂暴雷光骤然撕裂夜空!
天雷宗,终于不再隐忍,不再观望,悍然出手!
锦衣大师兄立于绝杀阵前,一身雷灵气激荡,眼神阴鸷如毒,嘴角勾起一抹狠戾到极致的笑意。
仙人震慑仙将,震慑不了他斩除异端的执念。
仙将要禀报仙界,他要先一步斩下这叛逆头颅,立下泼天大功。
“仙魔同体,祸乱三界,天地不容!”
“我天雷宗,今日替天行道,必斩你于此地!”
一声厉喝,剑光破空而出。
雷光大作,锋芒刺骨,快到极致,狠到极致,没有半分犹豫,没有半分留手,直指沉曜后心要害!
这是绝境之中,最阴、最猝不及防、最致命的一记绝杀。
“小心身后!”
青衫长老脸色剧变,失声低喝。
沉曜瞳孔骤然收缩。
前有青云阵门,半步便是生机。
后有天雷绝杀,一剑便是死劫。
上空,仙将冷眼旁观,坐等他血溅当场,好坐实异端该死之名。
身侧,魔族暗探虎视眈眈,只待一击得手,便一拥而上。
林间,鬼魅嘶啸不止,怨气冲天。
体内,仙魔之气因这骤然紧绷的绝境,疯狂躁动,几乎要冲破他最后的压制。
他死死咬牙,强行稳住心神,不敢失控,不敢疯狂。
可那道夺命雷光,已经破空而至,近在后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