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阵灵光轰然合拢,将外界漫天雷啸、杀意与叱骂尽数隔绝在外,仿佛一道生死界限,将沉曜从鬼门关前硬生生拽了回来。
可即便脱离了绝杀范围,少年体内最后一丝支撑意识的气力也彻底燃尽。天雷残留的紫黑雷力仍在经脉里疯狂窜动,撕扯着他的肉身。沉曜眼前一黑,双膝不受控制地一软,整个人像断线的风筝般,笔直朝着冰冷的地面倒去。意识在剧痛与疲惫的双重碾压下彻底崩碎,瞬间坠入无边黑暗。
“小心!”
两道急促低喝破空而来,青云宗值守的两名弟子瞬息掠至,一左一右稳稳托住他下坠的身体。入手的刹那,两人脸色齐齐骤变——少年身躯并非孱弱无力,反而带着一股远超常人的沉实,可此刻却烫得吓人,早已被鲜血浸透的衣衫黏腻地贴在背脊之上,那道被天雷劈出的伤口狰狞翻卷,焦黑与血红交织,看得人触目惊心。
“他居然真的撑到了护阵内……”林晚望着少年苍白却不显孱弱的侧脸,心脏狠狠一缩。在外亲眼目睹了天雷宗那绝杀一剑,那是不留任何生机的死手,莫说寻常修士,便是宗门内筑基境的弟子硬接,也必定当场身死道消,魂飞魄散。
可这个少年,不仅活了下来,还凭着最后一口气扑进了青云宗的庇护之中。
陆周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指尖下意识探向沉曜的腕脉,想要探查他的修为深浅与伤势状况。指尖轻搭,一丝微弱却异常凝练的气感缓缓浮现,并非宗门正统真气,却沉稳得超乎预料。
“怎么了?”林晚察觉到异样,连忙低声追问。
“他早已引气入体,只是无正统功法,修行全凭本能,并不精通。”陆周收回手,神色凝重,“他懂得收敛自身气息,这才能在凡俗村落中藏得安稳。”
林晚微微一怔,随即了然。
灵气稀薄的村落,无师无门,他能安稳藏身十数年,不被旁人察觉异常,靠的是与生俱来的收敛本事,而非蛮力硬撑。这些年,他对气息的运用,多在隐匿,而非操控与战斗。
无法按捺心底的顾虑,林晚小心翼翼地分出一丝微弱的青云真气,想要探入少年体内确认。可真气刚一靠近,便被两股截然不同的气息轻轻挡开——一缕清润凝练,一缕狂戾沉厚,正是众人已知的仙魔两气。
两道气息天生对立,在少年经脉内疯狂冲撞、互不相让,却在主人垂危之际,难得达成了一次本能的合作。无论争斗得多激烈,始终牢牢守着经脉与心脉,将致命的雷力狠狠隔绝在外。
“仙魔两气虽乱,护主之心却极纯粹。”林晚低声叹道。
“他并非普通人。”陆周沉声道,“肉身强度与防御,已不输宗门低阶弟子,全靠仙魔两气自发护体。只是未曾学过招式战法,不擅主动催动,战力远不及正式修士。经脉受损,却未断裂,根基仍在,是这两道气息拼力护住了根本。”
“别耽搁了,立刻带回宗门,请玄风长老救治!”
两人不敢再多言,合力托起昏迷的少年,御起青锋剑朝着宗门深处疾驰而去。榻上的少年始终眉头紧蹙,即便陷入最深的昏死,面容上也刻着挥之不去的警惕与冷寂,没有半分柔弱之态,只有历经追杀后的疲惫与紧绷。
不过半炷香,两人便落在了青云宗专属的疗伤秘境。
秘境之中灵气氤氲,灵药清香淡淡弥漫,白发白须的玄风长老早已在此等候,见他们带回重伤的少年,慈和的面容瞬间凝重下来。
“长老,人救回来了。”陆周躬身行礼,“天雷宗绝杀一击,伤势极重。”
玄风长老点点头,没有多语,枯瘦的指尖凝起一团柔和的青云真气,缓缓探入沉曜体内,一寸一寸仔细探查他的伤势。随着探查的深入,长老脸上的平静层层碎裂,从凝重转为惊愕,再从惊愕转为深深的匪夷所思。
他缓缓收回手,后退半步,目光复杂地盯着榻上面无血色的少年,久久不语。
“长老,他……还有救吗?”林晚忐忑不安地开口。
玄风长老长长吐出浊气,声音里仍带着未散的震撼:“匪夷所思,当真是匪夷所思。”
“天雷绝杀之力狂暴霸道,换做任何一名修士,即便有修为护体,此刻也早已经脉尽断、心脉破碎,魂归九幽。可他……无正统传承,无章法修炼,十数年只凭本能隐匿气息,竟硬生生扛下了这一击。”
玄风长老语气沉重:“老夫探查过他的体内,仙魔两气精纯异常,虽彼此冲突,却偏偏出于本能护主,难得联手一次。它们护住了他的经脉根本,护住了他的心脉,再加肉身本就坚韧,防御不输低阶修士,这才让雷力虽重创肉身、伤及经脉,却未能让其断裂。”
“他能在灵气稀薄之地隐匿十数年不被察觉,正是因为懂得收敛之法。可也正因如此,战力远不及正式修士,若无这一身特殊体质与仙魔两气本能守护,根本挡不住那一击。”长老轻叹,“只需以宗门灵药温养,静心休养,抚平仙魔两气冲突,迟早会醒过来。”
林晚听得心神激荡,低声喃喃:“无正统传承硬抗天雷绝杀,经脉受损而不断……这等体质,世间再无第二人。”
“世间禁忌,本就非同寻常。”玄风长老拂袖,“你们二人在此轮值看护,不许任何人打扰,更不许外人靠近。此人是宗主亲自下令保全之人,万万不可有半分差池。”
“是,长老!”
秘境石室重归安静,只剩下沉曜微弱而平稳的呼吸声,与淡淡的药香交织在一起。
昏迷之中,沉曜依旧被体内的撕扯感包裹。仙气与魔气如同两头互不相让的凶兽,在经脉中横冲直撞,可无论如何争斗,都不曾越过心脉与经脉根基的防线。那是刻在血脉里的守护,是与生俱来的本能。
他像是沉在一片无边的黑暗深海,冰冷、疼痛,却又有温和的灵气与药力缓缓渗入四肢百骸,一点点修复着他残破的肉身。
没有追杀,没有雷剑,没有那些要将他碎尸万段的眼神。
这里很安静,很安全。
安全到让他这个习惯了逃亡的人,都感到一丝茫然。
不知过了多久,那片沉重的黑暗终于被一缕微光刺破。
紧紧蹙起的眉头,轻轻舒展了一丝。
垂落的长睫,如同蝶翼般微微颤动。
干裂的嘴唇微张,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喘。
下一刻,那双紧闭了许久的眼睛,终于缓缓睁开了。
光线有些刺眼,沉曜下意识眯了眯眼,混沌的视线渐渐清晰。
陌生的石顶,清浅的药香,柔软干净的被褥,以及身上减轻了大半的剧痛——
一切都在告诉他,他还活着。
他没有死在天雷绝杀之下,没有死在漫天追杀之中。
这里是青云宗。
那个承诺会保他的地方。
少年躺在榻上,一动不动,空洞而冷寂的眸子里,第一次泛起一丝极浅、极茫然的微光。他望着头顶的石顶,许久都没有动作,没有慌乱,没有软弱,只有死里逃生后的沉寂与疏离。
只有胸膛微微起伏,证明着他还真切地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