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自无边的昏沉与痛楚中缓缓挣脱,沉曜终于能清晰地感知到自身的存在。他并未躺在寻常石榻之上,而是置身于青云宗禁地之内的聚灵泉中。温润澄澈的泉水漫至腰腹,触感轻柔却蕴含着磅礴生机,泉眼之处灵气翻涌,化作淡淡莹白光雾,丝丝缕缕缠绕在他周身,顺着肌肤肌理缓缓渗入,轻柔却持续地修补着他体内受创的经脉与疲惫不堪的身躯。
他身上换了一身青云宗弟子常穿的月白色宽松素袍,料子轻软如云,遇水不沉,大半袍摆垂落泉中,被灵流轻轻托举,松松散散浮于水面,随微波缓缓漾动。上半截衣身沾着微凉水汽,松松垮垮地覆在身上,既不会束缚重伤初愈的身体,也巧妙避开了背后尚未愈合的伤口,舒适妥帖,让他紧绷了许久的身躯终于得以稍稍放松。
当日天雷加身,凶险万分,几乎将他逼至绝境。万幸的是,危急关头,体内两股与生俱来的仙魔之气自发护持,将他最关键的本源心脉牢牢护住,未受丝毫动摇。只是周身经脉受创极重,虽未断裂,却也布满裂痕,运转之间仍有滞涩隐痛。连日逃亡的疲惫、天雷灼烧的剧痛、心力交瘁的困顿,在这聚灵泉的温养之下,终于一点点散去,取而代之的是缓缓回升的气力与安定。
体内那两股向来冲撞不休、互不相容的仙魔之气,此刻也被泉中纯净灵气安抚,虽依旧泾渭分明,却不再肆意撕扯经脉,只是安静蛰伏于丹田与四肢百骸,与外界灵气一同滋养着他的身躯,护持着他的本源。
昔日在林家村的日子,与此刻相比,恍若隔世。
那时他为了掩人耳目,安稳度日,常年上山打猎,穿行于山林草木之间,长发时常被树枝勾得凌乱不堪。他也从不会刻意梳理打理,只任由散乱发丝半遮面颊,与人相见时更是刻意垂眸敛神,只露出小半轮廓,看上去便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乡间少年。
乡间人本就审美质朴,见他头发微乱,只当是常年奔波劳碌所致,从不会有半分多余的揣测。唯独他肌肤天生冷白莹润,即便日日风吹日晒、上山奔波,也依旧不见黝黑,村里人只当他是天生晒不黑的好肤质,偶尔赞叹几句,便再也不会往其他方面多想。也正因如此,他才能在林家村安安稳稳地隐匿多年,不惹半分风波。
可如今身处青云宗,重伤醒来,心神难得松懈,他也不再刻意遮掩形貌。凌乱的长发被人仔细束起,整张面容彻底显露在天光与灵雾之中,再加上不再压抑体内仙魔两脉的天生气韵,又被聚灵泉日夜温养滋养,肌肤气质远胜寻常凡人,那份深藏十数年、源自仙尊与魔尊的绝代风华,终于毫无保留地展露人前。
沉曜微微垂眸,望着泉水之中清晰倒映的身影,眸色依旧平静无波。
他生得本就极好,承仙尊一脉的清绝出尘,袭魔尊一系的凌厉深邃,两脉至强风华相融,早已远超世间寻常形容。肤色莹玉般冷白清透,不见半分尘俗烟火气;身形清瘦却不孱弱,肩线利落如削,脊背挺拔如松,即便重伤虚弱,也藏着一股刻入骨血的孤傲与劲挺,不肯有半分弯折。
长发松松束于脑后,几缕湿软碎发贴在额角与颈侧,沾着细碎晶莹的泉珠,愈发衬得五官俊秀周正、浑然天成。眉峰锋利却不失清隽,眼型狭长流畅,鼻梁挺秀笔直,唇色浅润如玉,下颌线条干净利落,每一处轮廓都生得恰到好处,合在一起便是足以让天地失色的容貌。
而最让人不敢直视的,莫过于那双不再遮掩的眼眸——
左眼琉璃浅蓝,澄澈如九天仙泽,不染半分尘埃;
右眼赤虹深邃,幽凉如万仞魔渊,自带几分慑人气韵。
一仙一魔,一蓝一赤,彼此制衡,互不压制,只显得殊异独特,并无半分凶戾,却足以让初见之人心神微震。
这份风华,是天赐,也是与生俱来的宿命。
干净的衣袍、温养的灵泉、不再遮掩的真容……
一切都让他脱离了逃亡路上的狼狈与风尘,可自幼习惯独自躲藏、无依无靠的沉曜,周身气息依旧下意识地紧绷着。即便身处青云宗这片看似安稳的地方,即便昏迷时被人近身照料、更换衣物,他心底那份刻入骨血的警惕与疏离,也从未真正消散。
“你醒了。”
一道轻缓温和的声音,自泉边缓缓传来。
沉曜缓缓抬眸,那双仙蓝魔赤的异瞳平静无波,坦然示人,再无半分遮掩与躲闪。
林晚端着一碗温热的汤药缓步走近,目光在触及他面容的那一瞬,脚步不自觉微微一顿,心头亦是轻轻一震。她自幼修行,身在青云宗这般大宗门,见过的宗门俊彦、清雅弟子不计其数,心性早已沉稳淡然,可眼前这般清绝出众、仙魔同韵的容貌与气质,仍是她生平仅见。尤其是那双独一无二的异瞳,更显殊异,让她一时不免怔神。
她很快收敛心神,恢复了宗门弟子该有的温和与礼数,语气平稳轻柔,不带半分冒犯:“你莫要紧张,你昏迷之时衣衫尽毁,早已由宗门弟子为你更换妥当。这身长袍宽松适体,浸入灵泉之中也不会阻碍灵气滋养,对你伤口愈合大有裨益。”
一席话落,沉曜紧绷的肩线,才悄然松缓了一丝。
林晚将白瓷药碗轻轻放在泉边石台上,继续轻声转述长老的叮嘱,语气认真而诚恳:“这里是青云宗聚灵泉,乃是宗门灵气最为充裕之地。长老说你本源心脉无恙,只是经脉受损未断,只需在此静心温养,慢慢调理,不骄不躁,用不了多久便能彻底恢复。”
她顿了顿,又温和补充:
“你安心在此休养,宗门不会为难于你。若日后你有意修行,青云宗的基础功法,也可任你观览。”
沉曜静静听着,沉默片刻,对着她轻轻点了点头,声音因久未言语而带着几分沙哑干涩,却依旧平静沉稳:“……多谢。”
简单二字,已是他这般习惯疏离之人,所能给出的最深谢意。
林晚见状,也不再多做打扰,微微颔首示意之后,便轻步转身,缓缓退了出去,还细心地将石门轻轻合上,将一泉宁静,尽数留给了他。
泉中重归安静,唯有泉水轻漾,月白色袍角在水面上微微起伏,灵气如雾,缭绕周身。
沉曜缓缓闭上双眼,不再理会外界纷扰,任由温润泉水包裹身躯,任由磅礴灵气渗入经脉,一点点修复伤处,一点点回升气力。
连日颠沛流离,他从未有过这般安稳清净的修行之地。青云宗待他仁厚,既赐疗伤灵泉,又愿传授修行法门,于他而言已是难得的庇护。
他心中已然打定主意,打算先不离开青云宗,便在此处安心修炼,待伤势痊愈,夯实根基,再做后续打算。
不再思虑纷扰,少年敛去周身杂念,静心沉浸在灵泉滋养之中,周身渐渐被平和安定的气息笼罩。
泉雾轻笼,异瞳敛光。
少年静立灵泉之中,风华绝世,孤影自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