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三刻
天光不是一下子涌进来的，而是偷偷溜进来的。从窗棂的缝隙中，一丝一丝，细得像牛毛。
晨光慢悠悠地飘，掠过冰冷的窗沿，擦过积着薄尘的窗纸，最终才落下来，落在宽大的紫檀木案上。案面光润如镜，本该盛住满案光亮，可偏不，大半光影都落在案角的阴影里，只剩一小片，堪堪覆住那叠摊开的竹简，亮得刺眼，却又透着几分凉。
玄圭醒得早，早过这缕漏进来的天光，早过殿外未歇的夜风，甚至早过炭盆里那几粒苟延残喘的火星。
它不是凡物，是昆仑深处的墨玉琢成，通体莹润得像化了的凝脂，可摸上去，却是彻骨的凉。它卧在纣王左手边的丝帛垫子上，挨着那叠竹简，一动不动，像一尊沉默的小兽，又像一块被遗忘的顽石。没人知道它醒了多久，连它自己，似乎也记不清——只知道，每一个清晨，它都比这宫殿里的一切，醒得更久，看得更清。
夜里殿中烧过兽炭，鎏金铜盆里，此刻还卧着一堆灰烬。灰烬底下，藏着几粒暗红的火星，不显眼，也不张扬，像是在憋着劲，又像是早已麻木。偶尔，有一粒火星攒足了力气，噼啪一声轻响，溅起一点细碎的光，可刚冒头，就被周遭的寒凉压了下去，瞬间隐没在灰烬里，连一丝烟痕，都没来得及留下。
这声响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可玄圭听见了。它本该习惯的，这宫里的每一声轻响，每一缕气息，它都听了千年，早该麻木，可今日，那一声噼啪，却莫名撞了它一下，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它沉寂千年的玉质肌理上，不疼，却痒，痒得它差点动了动身子。
门外的脚步声，就是在这时，慢慢密起来的。
起初只是零星一声，轻得像落叶擦过地面，淡得像晨雾，几乎要和夜风揉在一起，分不清彼此。可没过片刻，脚步声就多了，密了，此起彼伏，却又透着一股刻意的规整——寺人们向来如此，连脚步声都要练得一模一样，不敢多一分响，也不敢少一分轻，生怕哪一步错了，就触了帝王的逆鳞，丢了性命。
最先走近的，是端着铜盆的寺人。他们都低着头，脊背弯得像成熟的谷穗，几乎要贴到胸口，脚步快得几乎要飘起来，却又轻得像踩在棉花上。锦缎的袍角扫过殿外的石阶，发出沙沙沙、沙沙沙的声响，细碎，急促，带着小心翼翼的惶恐，一声接着一声，没有停顿，也没有错乱，成了这清晨最寻常的背景音。
玄圭的“耳朵”（若是它有耳朵的话）早已听惯了这种声音，听惯了这份卑微与怯懦，可今日，这份沙沙声里，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像藏在棉絮里的针，不仔细听，根本发现不了。它本不想在意，这宫里的慌乱，比炭盆里的火星还多，转瞬即逝，可偏偏，那丝慌乱，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近。
果然，下一秒，一声刺耳的咣当声，就猛地打破了这份细碎的规整。
那声响太尖，太脆，在寂静的清晨里，像一把锋利的尖刀，狠狠划破了殿宇的安宁，连炭盆里的火星，都被这声响震得颤了颤。是个新来的小寺人，眉眼间还带着未脱的稚气，脸蛋圆圆的，此刻却惨白如纸。许是太紧张，许是昨夜没歇好，他的手心沁满了冷汗，脚步一绊，身子猛地一晃，手里的铜盆就脱了手，重重砸在青石板上。
温水泼洒而出，顺着石板的缝隙蔓延开来，打湿了小寺人的袍角，也打湿了那片刚落下来的天光，把光亮泡得发暗，像蒙了一层雾。小寺人僵在原地，浑身发抖，眼睛瞪得圆圆的，嘴里发不出一点声音，只有牙齿打颤的咯咯声，细微，却绝望。
“作死呢！”
一声尖细的嗓子，突然从旁边冒出来，压得极低，却尖利如针，顺着风飘进殿来，扎得人耳朵发疼。是管事寺人的声音，带着常年在宫里当差练就的阴鸷与刻薄，却又不敢高声，怕惊扰了殿内的帝王，只能把声音憋在喉咙里，像毒蛇吐信子一般，阴冷刺骨。
“这水是给陛下净手的，你也敢泼？仔细你的皮！”
小寺人被这呵斥声吓得腿一软，“噗通”一声跪了下去，额头重重磕在青石板上，咚咚咚，声响沉闷，却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绝望。他不停磕头，嘴里反复念叨着“奴才该死，奴才该死”，声音抖得像秋风里的枯叶，连呼吸都带着颤抖，额角很快就红了，渗出细密的血珠，混着石板上的水渍，晕开一小片暗红。
管事寺人却没有丝毫怜悯，眼神阴鸷地盯着他，手指紧紧攥着，指节泛白，腮帮子鼓鼓的，似是要再呵斥几句，把心底的火气都发泄出来。可就在这时，他忽然顿住了，嘴巴张着，却没再发出声音，耳朵微微侧着，像一只警惕的兔子，仔细听着殿内的动静。
他忘了，这殿里的主子，向来醒得极早。方才那声咣当，那般刺耳，未必没有惊扰到。原本尖利的眼神，瞬间变得怯懦起来，连攥紧的手指，都悄悄松了些，脊背也弯得更厉害了，仿佛下一秒，就要和那小寺人一样，跪下去磕头请罪。
玄圭对此，毫无波澜。
它见惯了这宫里的趋炎附势，见惯了这世间的卑微怯懦，见惯了帝王喜怒无常下的众生百态，千年岁月，早已把它的心，磨得比墨玉还硬，比殿内的寒凉还冷。可今日，看着那小寺人绝望磕头的模样，看着他额角的血珠，心底却偏偏掠过一丝异样，像一缕温水，轻轻淌过冰冷的玉面，转瞬即逝，却又真实存在过。
它没有动，只是往旁边轻轻斜了斜身子，动作极轻，极慢，生怕惊扰了什么，也生怕自己那点异样，被人察觉。它要让自己卧得更稳当些，墨玉的身子凉丝丝的，贴着底下那层柔软的云锦丝帛，丝帛上绣着暗纹的龙凤，触感细腻如肌肤，裹着它的凉意，竟生出几分说不出的舒服。
可这份舒服，太短暂，也太虚假。丝帛再软，也裹不住这宫殿里的冰冷；这份触感再舒服，也暖不了它千年沉寂的心。它微微“阖”上眼（若是它有眼的话），任由殿外的呵斥声、磕头声，渐渐被远处传来的晨钟淹没。可那晨钟的余音里，却偏又带着一丝悲凉，绕着殿宇，久久不散，像谁在低声叹息，又像谁在默默哭泣。
晨钟的余音还没散尽，殿门，就被推开了。
没有多余的声响，没有随从的簇拥，甚至没有一丝预兆，只有门轴转动时，发出的一声低沉而厚重的吱呀声，像沉睡了千年的巨兽，缓缓睁开了眼睛，打破了这份短暂的安宁。风顺着敞开的殿门灌进来，带着殿外草木的清冽气息，吹得案上的竹简轻轻翻动了一页，发出哗啦一声轻响，也吹得玄圭身上的微光，晃了晃。
那微光极淡，是墨玉在天光下生出的莹光，平日里几乎看不见，可今日，却偏偏亮得格外明显，像是在回应这突如其来的风，又像是在迎接殿门后走来的人。玄圭没有动，连身子都没斜一下，可它能清晰地感觉到，空气中的气息，变了。
那份原本的寒凉与慌乱，瞬间被一股威严的气息取代，厚重而压迫，像一座大山，沉沉压下来，让人喘不过气来。可这份压迫里，又偏带着一丝它极为熟悉的温润，不是炭火的灼热，不是天光的清冷，是独属于那个人的温度，淡而真切，千年未变。
纣王进来了。
孤身一人，没有仪仗，没有随从，身影挺拔如松，立在殿门口，像一尊不可逾越的丰碑。天光落在他的身上，把他的轮廓拉得很长，很长，一半浸在光亮里，一半隐在阴影中，像是一半是高高在上的帝王，执掌生死，威严赫赫；一半是无人知晓的孤寂，深埋心底，无人诉说。
玄圭没有先看见他的脸，没有先看见他那身绣着十二章纹的龙袍——那龙袍华贵无比，金线绣就的金龙栩栩如生，张牙舞爪，透着刺骨的威严，平日里总能让人望而生畏，连呼吸都不敢大声。它最先看见的，是他的手。
那只手，搭在朱红的门框上。门框被漆得鲜亮，红得刺眼，衬得那只手愈发黝黑结实，带着常年劳作的力量感。指节粗大，骨节突出，像老槐树的枝桠，苍劲有力，透着一股历经风霜的坚硬，仿佛能轻易折断金石。可指甲，却修剪得整齐圆润，透着健康的淡粉色，没有一丝污垢，没有一丝瑕疵，与那粗糙的指腹，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指腹上，有一层厚厚的茧，那是常年握剑磨出来的，粗糙而坚硬，摸上去，或许会有些扎人，可那茧子，却藏着一股奇异的力量感，那是征战沙场、执掌兵权的力量，是判人生死、执掌朝政的力量。手背上的青筋微微凸起，像藏在皮肤底下的蚯蚓，蜿蜒曲折，顺着手臂的线条，一路延伸进宽大的袍袖里，仿佛里面藏着翻江倒海的力量，随时都能喷涌而出，毁天灭地。
可此刻，这只手，却异常平稳，没有一丝颤抖，没有一丝晃动，透着一股掌控一切的从容，仿佛这世间的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没有什么能惊扰到他，没有什么能让他动容。
片刻后，那只手，缓缓离开了门框。
指尖离开门框的瞬间，玄圭似乎能感觉到，空气中的气流，都顿了一下，带着那只手的温热气息，缓缓飘过来，落在它的身上，像一片暖阳轻轻拂过——那温度很淡，却足以驱散它身上的几分凉意，让它那冰冷的玉质肌理，都微微发暖。可就在这份暖意刚要蔓延开来，刚要沁入心底时，它却又猛地顿住了，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打断了一般。
脚步声，近了。
纣王走路的姿势，很特别，和这宫里的任何人都不一样。不像寻常臣子那般昂首阔步，张扬跋扈；也不像寺人那般小心翼翼，卑微怯懦。他是前脚掌先着地，落地极轻，几乎听不到一丝声响，仿佛脚下踩着云朵，踩着月光，轻盈而静谧；而后脚跟，才缓缓放下来，沉稳而有力，每一步都踩得扎扎实实，像是要把整个宫殿的重量，都扛在自己的肩上，又像是要把自己的印记，刻在这冰冷的地面上。
玄圭卧在案上，能清晰地感觉到，地面传来的细微震动。一下，又一下，沉稳而有节奏，没有丝毫错乱。隔着三丈远的时候，震动还很微弱，像远处的惊雷，隐隐约约，若有若无，几乎要被殿外的风声淹没；到了两丈远，震动便清晰了些，顺着案腿传上来，轻轻挠着它的身子，带着那股熟悉的温润气息；待到一丈远时，那震动便愈发真切，一下一下，笃笃笃，像擂在人心上的鼓，也像玄圭自己那颗沉寂了千年的心，在跟着轻轻跳动——它以为，这份跳动会一直持续下去，以为这份温润，会一直留在身边，可就在纣王走到案前的瞬间，震动，忽然顿了一下，戛然而止，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掐断了一般。
终于，那只手，落在了案上。
不是整个手掌重重拍下来，没有那种居高临下的压迫感，没有丝毫帝王的威严，没有一丝一毫的戾气，反倒是指尖，先轻轻点在桌面，点了两下，笃、笃。声音清越而轻柔，像雨滴落在青石上，清脆悦耳，又像情人之间的低语，温柔缱绻，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亲昵，几分无人知晓的温柔。
而后，整个手掌，才缓缓贴上来。掌心温热，带着人体独有的温度，不烫，不凉，刚刚好，透过那层薄薄的丝帛，一点点传到玄圭的身上，驱散了它身上的几分凉意，也驱散了它千年的沉寂，让它那冰冷的玉质肌理，都渐渐软了下来，生出几分鲜活的气息。
它喜欢这温度。
这温度，不像炭火那般灼热，灼伤人心，稍不留意，就会被烫得遍体鳞伤；也不像天光那般清冷，疏离淡漠，无论怎么靠近，都触不到一丝暖意；它是温润的、鲜活的，带着生命的气息，像春日里的溪水，缓缓淌进它的心底，温柔而绵长，像冬日里的暖阳，轻轻笼罩着它，温暖而安稳，让它忍不住想要靠近，想要贪婪地汲取，想要把这世间所有的温暖，都藏进自己的玉质肌理里，藏进自己千年沉寂的心底。
它怕，它真的怕。怕这份温暖，只是转瞬即逝，像炭盆里的火星，刚冒头，就被寒凉压下去；怕下一秒，这份温热，就会被帝王的冰冷取代，被朝堂的戾气淹没；怕自己，又要回到那千年的沉寂与寒凉之中，独自一人，看着这宫殿里的悲欢离合，看着这世间的生离死别，再也触不到一丝暖意，再也感受不到一丝温柔。
纣王在它旁边坐了下来，宽大的龙袍袖摆，带起一阵风。风不大，却带着一股威严的气息，把案上的几粒灰尘，吹了起来。那些灰尘，在天光里打着旋，轻飘飘的，像一群无依无靠的游魂，又像一堆被遗忘的细碎时光，转了几圈，晃了晃，又缓缓落回去。
有的落在玄圭的身上，沾在它莹润的玉面上，像撒了几粒细碎的银粉，不丑，反倒添了几分烟火气；有的落在竹简上，嵌在那些古老的文字里，仿佛要与那些千年的墨迹融为一体，诉说着过往的沧桑与悲凉；还有的落在那只手的手背上，顺着青筋的纹路，缓缓滑动，轻轻痒痒的，最终，隐没在指缝间，不见了踪影。
殿外的人声，越来越响了。
是上朝的臣子们到了，他们都在殿外的廊下等着，不敢擅自进来，只能在廊下低声交谈，议论着朝堂上的琐事，诉说着各自的心思。有人咳嗽，声音沉闷而压抑，带着几分常年伏案的疲惫，几分身不由己的无奈；有人低声交谈，声音压得极低，却还是有零星的字眼，顺着风飘进来，落在玄圭的“耳边”，模糊不清，却都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几分趋炎附势的圆滑；还有人来回踱步，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发出轻重不一、节奏各异的声响，有的急促，有的沉稳，有的慌乱，有的从容，混在一起，成了这清晨最热闹，也最冰冷的声响。
那只贴在案上的手，一直没动。
掌心的温度，依旧温热，透过丝帛，稳稳地传到玄圭的身上，没有丝毫变化，仿佛时间，都在这一刻静止了。玄圭一动不动，贪婪地汲取着这份温暖，感受着这份难得的安稳，连呼吸（若是它有呼吸的话），都变得轻柔起来，生怕惊扰了这份宁静，惊扰了身边的人。
可就在这时，手动了。
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丝毫的预兆，只是食指，轻轻抬了起来，在玄圭莹润的玉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笃。
一声轻响，清越，温柔，没有丝毫的力道，却像一颗石子，轻轻投进玄圭千年沉寂的心底，激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久久不散。
这是早晨的招呼。是独属于他们两个的，无人知晓的招呼。千年以来，每个清晨，只要他坐下，只要他的手落在案上，总会有这么一下，轻轻的，淡淡的，却从未缺席。
玄圭微微颤了颤。
动作极轻，极微，几乎看不见，只有它自己知道，这是它的回应。回应他的招呼，回应他的温柔，回应他掌心的温度，回应这份跨越千年的陪伴与默契。它不能说话，不能动，不能表达自己的心意，只能用这一丝细微的颤抖，告诉他——它在，它一直都在，它感受到了，它也记得。
殿外的人声还在继续，廊下的脚步声还未停歇，炭盆里的火星依旧在灰烬底下苟延残喘，天光依旧在案上流淌，可殿内的气息，却渐渐变得温柔起来。那份帝王的威严，那份朝堂的冰冷，那份千年的沉寂，仿佛都在这一刻，被掌心的温热，被那一声轻笃，被那一丝细微的颤抖，悄悄融化，只剩下温柔，只剩下安稳，只剩下这份无人知晓的温情，在晨光里，静静流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