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四年正月十五,老太太病了一场。
这回比上次重些,躺在床上起不来。阿娥天天守在床边,喂药喂水,擦身换衣。沈迁也想帮忙,可她不让,说男人家做不来这些。他就在旁边坐着,陪着说话。
老太太有时候清醒,有时候迷糊。清醒的时候,会跟沈迁说些过去的事。说她嫁到沈家那年,才十五岁,什么都不懂,婆婆教她做这做那。说生大哥的时候难产,差点死了。说大哥三岁那年夭折,她哭了三天三夜。说后来生了他,他爹高兴得什么似的,抱着他满院子转。
“你爹,”她说,“一辈子不会说话,可他心里有你。”
沈迁听着,喉咙有些紧。
迷糊的时候,老太太会喊父亲的名字。“文渊,文渊,”她喊,“你去哪儿了?怎么还不回来?”
沈迁握着她的手,说,爹很快就回来。
她就安静下来,睡着了。
正月十五那天,老太太忽然清醒了。她把沈迁叫到床边,说:
“我有话跟你说。”
沈迁坐在床边,等着她说。
老太太看着他,看了很久,慢慢说:
“阿娥这孩子,苦。从小没爹没娘,到咱们家来,没享过什么福。我走了,你要好好待她。”
沈迁点点头。
“你那些事,”老太太说,“我不管。可你记住,家在这里,人在这里。”
沈迁又点点头。
老太太闭上眼,歇了一会儿,又睁开,看着窗外的天。
“天晴了。”她说。
窗外,阳光照进来,落在床上,落在她脸上。她的脸很白,白得像纸。
阿娥端着一碗药进来,看见老太太睁着眼,愣了一下。老太太看见她,招招手,让她过来。
阿娥走过去,在床边蹲下。老太太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说:
“丫头,这些年,苦了你了。”
阿娥没说话,眼眶红了。
老太太笑了笑,那笑容很浅,一闪就没了。她把手收回去,闭上眼,说:
“你们都出去吧,我睡一会儿。”
沈迁和阿娥退出来,站在门口。过了很久,屋里没有动静。沈迁走进去,老太太已经走了。
她的脸很安详,像睡着了一样。
出殡那天,下了雨。
雨不大,细细的,像那年清明回来的时候一样。沈迁走在前面,捧着牌位。阿娥跟在后面,穿着孝服,低着头。镇上的人都来了,站在路两边,看着他们走过去。
走到山坡上,父亲的坟旁边,已经挖好了新的坟坑。棺材放下去的时候,雨忽然大了些,打在棺盖上,噼里啪啦的响。
沈迁跪在泥地里,磕了三个头。阿娥也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雨落在他们身上,落在坟头的土上,落在那些新插的纸幡上。
葬礼结束后,人们都散了。沈迁还站在坟前,看着那两座坟,一座新的,一座旧的。雨水顺着他的脸流下来,分不清是雨还是别的什么。
阿娥站在他旁边,也没走。
过了很久,沈迁忽然说:
“我爹在那边,有人陪了。”
阿娥没说话。
他转过身,往回走。阿娥跟在他后面,踩着泥泞的路,一步一步,走回家。
家空了。
老太太的屋里,床还在,柜子还在,桌上那串佛珠还在。可人不在了。
沈迁站在屋里,看着那些东西。那只花猫跳上床,蜷成一团,睡着了。
阿娥走进来,把床上的被褥收起来,叠好,放进柜子里。她把桌上的佛珠拿起来,递给沈迁。
“娘的。”她说。
沈迁接过来,握在手里。佛珠凉凉的,一颗一颗的,和他小时候摸过的一样。
那天晚上,他坐在院子里,坐了很久。月亮升起来,照在天井里,还是那样白。可他觉得,那白和以前不一样了。
阿娥从屋里出来,端着一碗热汤,放在他旁边。她在门槛上坐下,陪着他。
过了很久,沈迁忽然说:
“阿娥。”
她看着他。
“以后,”他说,“就剩咱们俩了。”
阿娥没说话。月光下,她的眼睛亮亮的。
沈迁看着她,忽然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凉凉的,细细的,在他手心里,一动不动。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谁也没说话。
夜虫在叫,一声一声的。风从田野那边吹过来,吹得槐树的枝桠沙沙响。
月亮在天上,慢慢的,往西边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