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悦保持着蹲在地上的姿势。膝盖酸了,她没动。酸从骨头缝里往外渗,像有人在里面用勺子刮。
手指上那滴液体已经干了。黏黏的感觉还在,像一层膜。她看着指尖,指纹里有一点灰,灰白色的,不知道是墙灰还是别的什么。
站起来的时候,腿麻了。她扶着墙,等那股麻劲过去。脚底下像踩着针,密密麻麻的,又像踩在碎玻璃上。她想起那天车祸现场,碎玻璃扎进膝盖的感觉。也是这么麻,后来才疼。
走回床边,坐下。床垫轻轻响了一声。弹簧的声音,咯吱。
那两张纸还并排放在床上。B超单,热敏纸,有点卷边。HIV报告,A4打印纸,红章已经干了,用手指摸有点凸起。她盯着它们,脑子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不是不想,是想不了。像电视机没信号,只有雪花。
手机还在手里。屏幕暗着。她按亮,看那两条短信:
“他知道你知道了。”
“小心。他们今晚有行动。”
她删掉。把手机扔在床上。手机弹了一下,落在枕头旁边。
窗外的风吹进来,窗帘鼓起来,又落下去。鼓起来,又落下去。一下,一下,像呼吸。窗帘是米色的,旧了,边上磨出毛边。鼓起来的时候,透进来一点光,又暗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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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突然有声音。
不是客厅。是走廊。脚步声。很轻,但能听见。鞋底蹭着地板,沙,沙,沙。一下,一下,从走廊这头走到那头。又走回来。沙,沙,沙。
林悦盯着门。
那脚步声在门口停住了。
一秒。两秒。三秒。
她屏住呼吸。心跳咚咚咚的,耳朵里能听见。
然后脚步声走了。远了。消失了。沙,沙,沙,越来越轻。
她站起来,走过去,拉开门。
走廊里没人。日光灯嗡嗡响,有一盏在闪。婆婆房间的门关着,暗红色的,把手是旧的,有点锈。公公房间的门也关着,同一种暗红色。卫生间门开着,里面灯没开,黑漆漆的,像个洞。
她走到卫生间门口,伸手进去,摸到开关。手指碰到开关时,凉的。啪。灯亮了。
里面没人。马桶盖盖着。洗手台上放着婆婆的牙刷,粉色的,刷毛都歪了,往外撇着。旁边是公公的刮胡刀,旧的,刀片上有一点锈。毛巾架上挂着三条毛巾,她的,张磊的,婆婆的。公公的毛巾搭在暖气片上。
她关灯,走回自己房间。
门关上。咔哒。那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很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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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点半。婆婆敲门:“吃饭了。”敲了三下,咚,咚,咚。
林悦出去。
客厅里,电视开着,戏曲频道,一个青衣在唱。咿咿呀呀,调子拖得很长,像哭。公公坐在老位置,陷在沙发里,面前摆着碗筷。他盯着电视,眼睛眯着,不知道是真看还是假看。
婆婆在摆菜。一盘红烧肉,肥的多瘦的少,酱油色发黑。一盘炒青菜,叶子有点黄,炒过头了。一碗汤,紫菜蛋花汤,紫菜沉在碗底,蛋花飘在上面,稀稀拉拉几片。
张磊的位子空着。碗筷摆好了,饭盛好了,堆得圆圆的,像个小山包。筷子搁在碗上,竹的,用久了发黑。
林悦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嘴里,嚼。没味道。又嚼了一下,还是没味道。像嚼纸。
婆婆看她一眼,那一眼从眼角斜过来:“张磊呢?没跟你一起回来?”
“他送我回来的。又出去了。”
“又出去了?”婆婆眉头皱了皱,眉心挤出几道竖纹,“去哪儿了?”
“不知道。”
婆婆没再问。端起碗,扒饭。扒得很快,筷子往嘴里送,一下一下。腮帮子鼓着,嚼。
公公也在扒饭。喝汤,吸溜吸溜的,汤从嘴角漏出来一点,他用袖子擦掉。电视里的青衣还在唱,唱到高音处,嗓子吊起来,尖尖的。
林悦低头吃饭。一粒一粒数。米饭有点硬,锅底的,嚼着费劲。吃到一半,她突然想起来一件事。
那辆车。那辆黑色轿车。张磊开的那辆。
是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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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饭,林悦帮着收拾。
洗碗的时候,水很凉,冲在手背上。婆婆站在旁边擦灶台。擦得很用力,抹布刮过瓷砖,吱吱响,像指甲刮黑板。
“林悦,”婆婆突然开口,没回头。她背对着林悦,只看见后背,宽宽的,围着那条蓝白格子围裙,“你今天去医院了?”
林悦的手停了一下。泡沫里的碗滑了一下,叮。然后继续洗碗。
“嗯。”
“检查什么?”
“常规检查。”
婆婆没说话。继续擦灶台。擦完灶台,擦油烟机。油烟机上有一层油,黏黏的,她喷了清洁剂,用抹布使劲蹭。擦完油烟机,擦台面。台面上有菜渣,她用抹布扫进水池。
林悦洗完碗,把碗放进碗架。一个,两个,三个。水龙头关上。厨房里突然安静了。只有油烟机还在转,嗡嗡嗡的。
婆婆转过身,看着她。
那眼神和白天不一样。不是打量,是别的。是……担心?眼睛里有东西在晃,灯光的反光?还是别的?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林悦看着她。婆婆的脸在厨房的灯光下半明半暗。皱纹很深,一道一道,从眼角拉到下巴。额头上有一层薄汗,亮晶晶的。
“没有。”
婆婆盯着她看了几秒。那几秒很长。然后叹了口气。那口气从胸腔里出来,带着晚饭的蒜味。
“有什么事,别一个人扛着。”她转身,走出厨房,“一家人,得商量。”
又是这句话。
一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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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点半。林悦回到卧室。
天已经黑了。她没开灯,就站在窗前,看着外面。
楼下的路灯亮了,昏黄的光,照在停车场上。一辆一辆的车,静静地停着。那辆黑色轿车不在。那个位置空着,只剩一块空地,地上有几片落叶,被风吹着跑。
停车场里多了一辆白色的面包车。旧车,车身有锈,轮毂盖上缺了一块。停在角落里,垃圾桶旁边。
她盯着那辆面包车。车里有人吗?看不清。车窗反光,白花花的,映着路灯的光。
手机在床上震了一下。她走过去,拿起来。183开头。
“今晚八点。老地方。”
老地方。翠竹轩?
她回了一个字:“谁?”
对方没回。
等了五分钟。还是没回。
她盯着屏幕。屏幕暗下去,她按亮。又暗下去,又按亮。按了八次,手指都酸了。
第八次按亮的时候,屏幕突然闪了一下。来电。陌生号码,手机号,本地的,188开头。
她接起来。
“喂?”
那边沉默了两秒。呼吸声,很轻,有点急。然后一个声音响起来:
“林医生,是我。”
是小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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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刘?”
“嗯。”那边声音很轻,像捂着嘴,气声,“林医生,你听我说,我现在不方便说话。但你必须知道……”
那边突然停住了。有脚步声,远远的。嗒,嗒,嗒。
“小刘?”
“在。”声音又响起来,更轻了,“那把刀,我找到了。”
林悦愣住了。手机差点掉了。她换了一只手,攥紧。
“什么?”
“那把消失的刀。我今天在消毒房找到的。”小刘的声音在发抖,像冬天没穿够衣服,“它在一个不该在的地方。而且……上面有东西。”
“什么东西?”
那边沉默了一秒。能听见她咽口水的声音。然后说:“血。还有……一根头发。”
---
“谁的头发?”
“我不知道。但颜色……”小刘顿了顿,又咽了口口水,“是褐色的。染过的。卷的。”
褐色的头发。卷的。
林悦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黑的,直的。没染过,没烫过。
“你把刀放哪儿了?”
“我……我没敢动。还在原处。”小刘的声音更轻了,轻得像蚊子,“但我拍了照片。发给你?”
“发。马上发。”
“好。还有……”那边又停了,像在听什么。能听见她的呼吸声,又急又浅。
“小刘?”
“在。”声音回来了,“林医生,他们今晚真的有行动。我听见了。”
“听见什么?”
“周主任打电话。说今晚八点半。说‘那个东西’要处理掉。”
那个东西。什么那个东西?
“小刘——”
那边突然传来一个声音。很远,但能听见。是脚步声,越来越近。嗒,嗒,嗒。还有人在说话,嗡嗡嗡的,听不清。
“挂了。”小刘说完,电话断了。
嘟嘟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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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悦拿着手机,站在黑暗里。
八点半。现在七点五十。还有四十分钟。
她盯着屏幕,等小刘的照片。
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手机屏幕亮了一下。照片来了。
三张。第一张,消毒房的角落,光线很暗,一个不锈钢托盘,里面放着几把器械。钳子,镊子,剪刀,还有一把刀。第二张,那把刀的特写,刀片上有暗红色的东西——干了的血,结成块,边缘翘起来。第三张,刀片旁边,一根头发。褐色的,弯弯的,卷曲的,在灯光下反着光。
她放大第三张。那根头发,长度大概五六厘米,染过的褐色,发根处有白色的毛囊,一小点,像米粒。
有毛囊。可以做DNA。
她盯着那根头发。褐色的。卷的。染过的。
她认识的人里,谁染褐色头发?还烫过?
婆婆?婆婆头发花白,染的黑色。不是。
小刘?小刘头发是黑的,直的。没染过,没烫过。
护士站其他人?那个新来的小周?她染过黄的,不是褐色的。
那会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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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机又震了。
小刘的短信:“我只能帮你这么多。别再联系我。求你。”
然后是一个哭泣的表情。那个表情,两个眼睛流着泪,蓝色的。
林悦盯着那行字。小刘怕了。她真的怕了。从她发抖的声音能听出来,从她咽口水的声音能听出来。
她回:“保护好自己。”
对方没回。等了五分钟,还是没回。
她把照片存好,设置成隐藏文件夹。点了九下才点对,手抖。删掉短信。
站起来,走到窗前。
楼下那辆白色面包车还在。停在角落里,一动不动。车里有人吗?看不清。车窗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她看着那辆车,脑子里飞快地转。像有人在她脑子里放电影,一格一格地跳。
今晚八点半。周建国有行动。“那个东西”要处理掉。什么东西?是那把刀吗?还是别的?
她想起那张HIV报告。想起那把消失的刀。想起肾动脉上的裂口。想起婆婆凌晨两点去医院。想起公公去翠竹轩。想起张磊在车里看她。
他们是一伙的。他们一直在行动。
现在,他们要处理“那个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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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必须做点什么。
但她能做什么?停职了,进不了医院。报警?证据呢?几张照片?一条短信?谁会信?派出所那个值班的,上次她去过,是个年轻人,一边听她说话一边玩手机。
她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那边接了。是李明。
“喂?”李明的声音很低,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是我。林悦。”
那边沉默了两秒。能听见他吸气的声音。然后李明说:“林医生,你不该打给我。”
“我知道。但我需要你帮忙。”
“什么忙?”
“今晚八点半,医院有什么事吗?”
那边又沉默了。能听见呼吸声,有点重,有点急。还有背景音,远远的,有人在喊“李医生”。
“你怎么知道?”李明问。声音变了,变尖了。
“我知道。告诉我,什么事?”
李明沉默了很久。那十几秒,像一年。然后他说:“十二楼。老干部病房。有一台手术。”
“什么手术?”
“我不知道。我没参与。但周主任亲自上的,赵志远一助。”他顿了顿,又吸了口气,“还有一个人。”
“谁?”
“不认识。外院来的。我没见过。”
---
“病人是谁?”
“不知道。”李明说,声音压得更低了,像怕人听见,“但我知道那间病房住着谁。”
“谁?”
“一个退休的老干部。姓刘。”李明顿了顿,“他上个月做了肾移植。现在……好像有排异反应。”
肾移植。排异反应。
林悦脑子里嗡的一下。像有人敲了一下钟,嗡嗡嗡的。
“那个肾是谁的?”
“不知道。”李明说,“但我知道当时的手术记录上,写的是‘公民逝世后器官捐献’。可那天……”他又停了,能听见他在咽口水,“那天没有登记的捐献者。”
没有登记的捐献者。
那就是——黑市来的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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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医生,”李明说,声音很急,“我只能说这么多。你……你自己小心。我挂了。”
“李明——”
那边挂了。嘟嘟嘟。
林悦拿着手机,站在黑暗里。窗外的风吹进来,窗帘鼓起来,拂过她的手臂,凉的。
脑子里很乱。很多念头挤在一起,像菜市场的人。
老干部。黑市肾。排异反应。今晚八点半。周建国。赵志远。外院的人。
他们要处理什么?
处理那颗肾?还是处理那个病人?还是处理别的?
她想起小刘说的:“那个东西”要处理掉。
那个东西,是什么?是那颗肾?还是那把刀?还是那根头发?
手机震了。183开头。
“八点。翠竹轩。来。”
她盯着那行字。
去?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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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点五十五。林悦穿上外套,走到玄关。
外套是黑色的,棉的,领子上有一小块污渍,不知道什么时候蹭的。她拉上拉链,拉到脖子。
婆婆从客厅探出头:“又要出去?”头从门框边伸出来,半张脸。
“嗯。一会儿回来。”
婆婆看着她,眼神复杂。那种复杂,像有很多话要说,但说不出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林悦换鞋。运动鞋,白色的,鞋带有点脏。蹲下系鞋带的时候,她看见鞋柜下面有一团灰,毛茸茸的。
拉开门。
走出去的那一刻,她回头看了一眼。
婆婆还站在客厅门口,看着她。灯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的轮廓勾成一道黑影。那黑影瘦瘦的,矮矮的,头微微往前伸。
那黑影动了动。像要说什么。
但没说。
门关上了。砰。那声音在楼道里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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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道很暗。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那灯光是昏黄的,照出一小块墙壁,上面有小孩画的画,歪歪扭扭的。
林悦往下走。一层,两层,三层。脚步声在楼道里回响,嗒,嗒,嗒。
走到二楼的时候,她停住了。
楼梯拐角处,站着一个人。
黑暗中,看不清脸。只看见一个轮廓,瘦瘦的,矮矮的,驼着背。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她屏住呼吸。
那个人动了动。往前走了一步。走进从窗户透进来的月光里。
是公公。
月光照在他脸上,半明半暗。皱纹很深,眼睛眯着,像笑,又不像。他看着她。脸上没什么表情。
“小林。”他开口。声音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爸。”
“要出去?”
“嗯。”
公公点了点头。没再说话。就站在那儿,看着她。
她从他身边走过。擦肩的时候,闻到一股味道。消毒水。混着茶味,还有一股老人的味道,说不清是什么。
他刚从外面回来?还是正准备出去?
她没问。继续往下走。脚步声,嗒,嗒,嗒。
走到一楼,回头看。
他还站在那儿。在黑暗里,一动不动。月光只照到他的脚,那双老北京布鞋,鞋底有泥,黑绿的,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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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点五十八。林悦走到小区门口。
路灯亮着,昏黄的光,照在地上。门口的小卖部还开着,老板坐在里面看电视,嗑瓜子。嗑一颗,吐皮,嗑一颗,吐皮。电视里在放什么剧,男女在吵架,声音很大。
她站在路边,等车。风有点凉,吹得头发往脸上贴。
手机震了。183开头。
“改变计划。去医院。十二楼。”
她盯着那行字。
医院。十二楼。老干部病房。
“为什么?”
对方没回。
等了三十秒。还是没回。
她招手,拦了一辆出租车。车停下,门打开,一股烟味飘出来。
“去市三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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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租车晃晃悠悠地开。
司机是个中年男人,秃顶,不爱说话。穿着件灰色夹克,领子立着。车里放着广播,交通台,主持人报路况,说哪里堵车哪里事故。声音很吵,像苍蝇嗡嗡嗡。
林悦坐在后座,看着窗外。
街灯一盏一盏掠过。红的,黄的,白的。店铺一家一家闪过。卖衣服的,橱窗里模特光着身子。卖吃的,烧烤摊冒着烟,几个人围着等。卖手机的,门口放个大喇叭喊“清仓甩卖”。行人匆匆忙忙,赶着回家,拎着包,低着头。
她低头看手机。八点十分。还有二十分钟。
手机屏幕亮了。来电。陌生号码,本地的,188开头。
她接起来。
“林医生。”一个男人的声音,低沉的,有点哑,像抽烟抽多了,“别去。”
她愣住了。
“你是谁?”
“别问我是谁。”那边说,呼吸声很重,“十二楼今晚有事。你不该去。”
“什么事?”
那边沉默了一秒。然后说:“他们会处理掉所有证据。包括你。”
---
“你到底是谁?”
那边没回答。只听见呼吸声,很重,一下,一下,像拉风箱。
“听着,”那个声音说,更低了,“那把刀已经没了。头发也没了。他们发现了。”
林悦手指冰凉。指尖的温度像被抽走,只剩下骨头。
“小刘呢?”
那边沉默了。那沉默很长,像永远。
“小刘呢?!”她声音大了。司机从后视镜里看她一眼。
“我不知道。”那个声音说,有点虚,“我只知道,今晚之后,很多人都会消失。”
嘟嘟嘟。挂了。
她拨回去。关机。
再拨。还是关机。
她盯着手机屏幕,手指在抖。屏幕上的字晃来晃去,看不清。
小刘。小刘今晚给她发消息。小刘说拍了照片。小刘说“别再联系我”。
他们发现了。
---
八点二十。出租车停在医院门口。
林悦下车。夜风很凉,吹在脸上,像刀子,割得脸疼。她眯起眼睛。
住院部大楼灯火通明。一间一间的窗户亮着灯,白的,黄的。七楼那扇窗还开着,窗帘在风里抖,一下一下。
她盯着十二楼。那一排窗户,有一间亮着灯。但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什么也看不见。只看见窗帘的缝隙里透出一点光,细细的一道。
手机震了。183开头。
“别上去。”
她看着那行字。刚才那个电话,也是这个号码?不是。那个是188。这是183。
她回:“为什么?”
对方没回。
她站在医院门口,风吹得头发乱飞。头发打到脸上,疼。
八点二十二。还有八分钟。
---
八点二十三。林悦走进住院部大厅。
大厅里人不多。挂号窗口关了,卷帘门拉下来,银色的。只有急诊那边还有人,几个人坐着等,一个护士跑过去。一个保安坐在椅子上打瞌睡,头一点一点,差点栽下去,又抬起来。
她走向电梯。按了上行键。按钮亮了一下,红的。
电梯门开了。里面空无一人。灯管嗡嗡响,有一盏在闪。
她走进去,按了12楼。按钮亮起来。门关上。
电梯上升。1,2,3,4,5。
她盯着跳动的数字,心跳咚咚咚的。耳朵里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6,7,8,9。
电梯突然停了。
不是12楼。是9楼。
门开了。一个人走进来。
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只露出眼睛。那眼睛有点肿,眼皮耷拉着,但里面的光很亮。
那眼睛看着她。
她也看着那双眼睛。
认识。
是周建国。
---
电梯门关上。继续上升。
两个人站在电梯里,隔着两步远。周建国靠着一边的墙,她靠着另一边。
周建国没说话。眼睛看着电梯门上方的数字。10,11。
林悦也没说话。手攥紧,指甲掐进掌心。疼,但她没松开。
12楼到了。叮。门开了。
周建国先走出去。头也没回。白大褂的后背,有点皱。
她跟出去。走廊里灯光很亮,白惨惨的,照得人脸发白。护士站空无一人,台面上放着几本病历,一支笔,一个水杯。水杯里的水还冒着热气,细细的白气往上飘。
周建国往左边走。那边是老干部病房。她跟在后面。脚步声,嗒,嗒,嗒,在走廊里回响。
他停下来,回头看她。
“林医生,”他说,声音很平静,像在问今天吃什么,“你来干什么?”
“散步。”
他笑了一下。那种笑,很短,嘴角扯了扯,又收回去了。
“散步散到十二楼?”他转过身,面对她,“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老干部病房。”
“对。老干部病房。”他往前走了一步。鞋底蹭着地板,沙。“这里住的,都是不能被打扰的人。”
她又往前走了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两米。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消毒水,混着汗味,还有一股老人味。
“周主任,”她说,“今晚有什么手术?”
他看着她。那双眼睛眯了眯。眼皮跳了一下。
“你消息很灵通。”
“那颗肾是谁的?”
他没回答。只是看着她。走廊里的灯照在他脸上,一半亮,一半暗。亮的那半,能看见皱纹,一道一道。暗的那半,什么都看不见。
“林医生,”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有些事,知道得越少,活得越久。”
---
护士站那边突然传来声音。
脚步声。很多人的脚步声。嗒嗒嗒嗒嗒,又急又乱。
几个人从拐角处走出来。赵志远,还有两个不认识的男人。一个穿着白大褂,年轻的,戴着眼镜。一个穿着便装,黑色的夹克,中年,脸很凶。
他们推着一张床。轮子在地上滚,咕噜咕噜响。床上躺着一个人,盖着白布,从头到脚。
林悦盯着那张床。
白布下面,有一个人形。凸起来的,是头,是身体,是脚。脸被盖住了,看不见是谁。只看见一只手露在外面,垂着,苍白的,在床沿晃。
那只手很小。女人的手。细长的手指,指甲剪得很短,没涂颜色。无名指上有一道白痕——戒指的印子。
小刘。小刘结婚戒指的印子。
---
林悦往前冲了一步。
周建国伸手拦住她。那只手横在她胸前,硬硬的,像根棍子。
“别过去。”
“那是小刘!”
“那是一个病人。”周建国的声音很冷,像冰,“要转院。”
转院?凌晨八点半转院?什么医院这个点接收病人?
赵志远推着床走过来。经过她身边的时候,轮子从她脚边滚过,差点压到她的脚。床上的白布动了一下。
是风?还是人没死?
她盯着那只手。苍白,细长,无名指上那道白痕。那根手指,她见过无数次。递器械的时候,签字的时候,拿水杯的时候。
那只手动了一下。很轻,但看见了。小指头弯了弯。
---
林悦想冲过去。周建国死死拦住她。他的手劲很大,掐得她胳膊疼。指甲掐进肉里,疼得她吸气。
“林医生,”他凑到她耳边,声音很轻,像耳语,“你再动,下一个就是你。”
她挣扎。挣不开。他比她有力气。
赵志远推着床进了电梯。电梯门关上。数字往下跳。12,11,10,9。
周建国松开手。退后一步。
“回去吧。”他说,理了理白大褂,“今晚的事,你没看见。”
她盯着他。那双眼睛,她看了十年。从实习起,就是他带她。他教她缝第一针,教她切第一刀,教她怎么止血,怎么缝合。她叫他老师,叫了十年。
现在这个老师,站在她面前,告诉她“你没看见”。
“为什么?”她问。
他没回答。转身,往走廊深处走去。白大褂的背影,在灯光下越来越远。脚步声,嗒,嗒,嗒,越来越轻。
---
林悦站在电梯口,看着数字跳。
电梯在1楼停了。然后往上走。2,3,4,5,6,7,8。
电梯门开了。叮。
里面空空的。那张床已经不见了。只有一股消毒水的味道,还有别的——血腥味?还是药味?
她走进去。按1楼。
电梯下降。12,11,10,9,8。
她靠着墙。腿软了,像没了骨头。得扶着墙才能站住。
脑子里全是那只手。苍白的,细长的,无名指上那道白痕。弯了一下。小指头弯了一下。
小刘还活着。他们把她弄走了。去哪儿?干什么?
1楼到了。叮。门开了。
她走出去。大厅里,那个保安还在打瞌睡,头一点一点。急诊那边有人喊疼,声音很大,护士跑过去,鞋底蹭着地板,沙沙沙。
她走出大门。夜风很凉,吹在脸上,冷的。她打了个哆嗦。
门口停着一辆面包车。白色的。旧的,车身有锈,轮毂盖上缺了一块。
就是楼下那辆。
---
林悦盯着那辆车。
车窗黑漆漆的。看不见里面。只看见自己的倒影,歪歪扭扭的,在玻璃上。
她走过去。一步一步。脚底下像踩着棉花,软软的。
走到车旁边,她敲了敲车窗。咚。咚。咚。
没反应。
她又敲。咚。咚。咚。手重了,指节疼。
车窗慢慢摇下来。一张脸露出来。
是赵志远。
他看着她,笑了笑。那种笑,和白天一样,假的。嘴角扯上去,眼睛没动。
“林医生,”他说,声音拖得长长的,“这么晚还不回家?”
她往车里看。后座上,躺着一个人。盖着白布。只露出一只手,苍白的,垂着,在座位边晃。
那只手,无名指上有一道白痕。
“小刘呢?”
赵志远笑容没变:“什么小刘?”
“车里那个人。”
他回头看了一眼。然后转回来。那一眼很短。
“那是病人。要转院。”他顿了顿,眼睛眯了眯,“你有事?”
她盯着他。想冲上去,想拉开车门,想把白布掀开。
但她没动。
她知道,动了也没用。他后面坐着两个人,那个穿黑夹克的中年男人正看着她,眼神冷冷的。
赵志远笑了笑,把车窗摇上去。玻璃升起来,他的脸一点一点消失。
车启动了。慢慢开走。尾灯红红的,越来越远。
---
林悦站在那儿,看着那辆车消失在夜色里。
风很凉。她抱紧手臂。手臂上全是鸡皮疙瘩,一粒一粒的。
手机震了。
她掏出来。183开头。
“你看到了。”
她盯着那行字。
“你是谁?”
对方没回。
“小刘在哪儿?”
还是没回。
她拨过去。关机。
再拨。还是关机。
她站在医院门口,风吹得头发乱飞。远处有救护车的声音,呜哇呜哇,越来越近,又远了。
她抬头看十二楼。那间亮着灯的窗户,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什么也看不见。
但她知道,里面还有人在。
---
林悦坐上出租车。
司机问:“去哪儿?”是个女的,短头发,说话有点快。
她说了地址。
车开了。窗外,街灯一盏一盏掠过。红的,黄的,白的。和来时一样。和每一天一样。
她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眼皮后面,全是那只手。苍白的,细长的,动了一下。小指头弯了弯。
小刘还活着。但能活多久?
手机震了。
她睁开眼。183开头。
“别回家。”
她愣住了。
“什么?”
“别回家。他们在家等你。”
她盯着那行字。手指冰凉。指尖的温度又被抽走了。
他们在家等我。谁?周建国的人?还是别的?
“你到底是谁?”
对方回了一个字:
“刘。”
小刘?
---
林悦看着那个“刘”字。
手指在抖。手机差点掉了。她换了一只手,攥紧。
她回:“你在哪儿?”
没回。
又回:“你还活着?”
还是没回。
她拨过去。关机。
再拨。还是关机。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她一眼:“姑娘,没事吧?”
她没回答。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车还在开。窗外的街灯还在掠过。一道一道的光,打在她脸上,一亮,一暗,一亮,一暗。
她看着窗外,脑子里一片空白。不是想不了,是不敢想。
手机又震了。不是短信。是来电。
183开头。
她接起来。
那边没说话。只听见呼吸声。很轻,很慢。一下,一下,一下。
“小刘?”她问。声音在抖。
那边还是没说话。只有呼吸。
然后,一个声音响起来。
不是小刘的声音。
是另一个。低沉的,沙哑的,男声。像砂纸磨过木头。
“林医生。”那个声音说,“你今晚看见的,最好忘记。”
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喉咙像被掐住了。
“小刘很好。她不会有事的。”那个声音顿了顿,能听见他咽口水,“只要你听话。”
“你们要什么?”
那边沉默了一秒。然后说:
“那张照片。还有那根头发的照片。删掉。”
她愣住了。
他们知道。他们知道她收到了照片。知道她存了。
“我删了。”
“撒谎。”那个声音冷下来,像冰,“你没删。你存了隐藏文件夹。”
她手指冰凉。手机差点掉了。
他们怎么知道?怎么知道的?
“给你一小时。删掉。不然……”
那边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呼吸声停了。电话挂了。
嘟嘟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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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悦拿着手机,坐在后座。
窗外的街灯还在掠过。一道一道的光,打在她脸上。一亮,一暗。一亮,一暗。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她,没说话。
车还在开。
往哪儿开?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不能回家。他们在家等她。
但能去哪儿?
手机屏幕暗了。她按亮。看那个“刘”字。
一个字。五画。
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