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枢峰，问道殿。

夜已深沉，殿内却依旧灯火通明。巨大的蟠龙金柱在灯光下投出长长的阴影，使得这间本就空旷肃穆的大殿，更添几分神秘与压抑。

陈平安跟随厉刑天步入大殿时，目光迅速扫过。殿内并非只有宗主玄真子一人。除了端坐于主位高台、气息渊深如海、正闭目养神的玄真子外，下方还分左右肃立着数人。

左边首位，是一位身着赤红道袍、鹤发童颜、不怒自威的老者，手持一柄紫金拂尘，正是丹霞峰峰主，“赤炎真人”。他面色沉静，但目光开合间，隐有火光跳动，显示出其内心并非如表面那般平静。他身后，还站着两位丹霞峰的长老，皆是一脸凝重。

右边首位，则是一位身穿玄黑绣金长袍、面容清癯、眼神锐利如鹰隼的中年男子，正是剑鸣峰峰主，“天剑真人”。他怀抱长剑，气息锋锐内敛，如同藏鞘的利剑。他身后，也站着两位剑鸣峰长老，其中一人，赫然是陈平安曾在问道殿外有过一面之缘的、叶凌风的师尊？

而在天剑真人身侧稍后，还站着一位陈平安意想不到的人——云岚真人。他依旧是一袭青衫，神色平淡，但看向陈平安的目光中，带着一丝几不可查的关切与询问。

除此之外，执法殿主厉刑天自然站在宗主下首靠前位置。大殿角落阴影中，似乎还立着两道模糊不清、气息晦涩的身影，显然是宗门内的隐修长老或暗卫。

陈平安心中一沉。丹霞峰峰主，剑鸣峰峰主，云岚峰峰主，执法殿主，再加上宗主……除了闭关不出的几位太上长老，青玄宗核心高层几乎齐聚于此！而且，看这阵势，绝不仅仅是听他禀报那么简单！

“弟子陈平安，拜见宗主，拜见诸位峰主、长老。”陈平安上前，行大礼参拜。

“起身吧。”玄真子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陈平安身上，平静无波，却仿佛带着千钧重压，“陈平安，你自枫林城带回之事，厉殿主已详加禀报。本座与诸位峰主，亦有诸多疑问。今日召你前来，需你将所见所闻，再仔细道来，不得有丝毫隐瞒、错漏。此事关乎宗门安危，非同小可，你可明白？”

“弟子明白。定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陈平安沉声应道。

于是，在青玄宗一众最高层人物的注视下，陈平安再次将枫林城之行、废弃矿坑所见、以及归来被截杀的经历，原原本本、详详细细地复述了一遍。这一次，他讲述得更加细致，包括对鬼骨气息的判断、对那恐怖鬼物形态的模糊描述、柳如霜执事最后的遗言、以及自己对赵铭截杀动机的分析。但他依旧谨慎地绕开了自身鬼族印记的感应，只以“对阴寒死气敏感”和“查阅过卷宗”来解释。

随着他的讲述，殿内气氛愈发凝重。赤炎真人眉头紧锁，天剑真人眼神锐利如刀，云岚真人面沉似水，阴影中的气息也微微波动。玄真子始终神色平静，只是手指在扶手上，有节奏地轻轻敲击着。

待陈平安说完，殿内陷入了短暂的沉寂。

“鬼族残骸交易，封印的上古鬼物，黑风洞的渗透，内鬼的迹象……”玄真子缓缓开口，声音在大殿中回荡，“陈平安，你所言若属实，我青玄宗，已非铁板一块，危如累卵。”

“弟子所言，句句属实，并有证据为凭。”陈平安不卑不亢。

“证据，厉殿主已查验过，确凿无疑。”玄真子点头，目光扫向赤炎真人，“赤炎师弟，关于那‘化煞丹’与‘血元丹’中，疑似出自你丹霞峰改良丹方辅药之事，你可有话说？”

赤炎真人上前一步，躬身道：“回宗主，此事老朽已命孙长老暗中详查。初步查明，那丹药中几味辅药的炮制手法与配伍比例，确实与我丹霞峰三百年前一位陨落长老‘阴泉子’所创的‘阴冥丹诀’中的部分记载吻合。但‘阴冥丹诀’因其阴毒偏激，有伤天和，早在两百年前便已被列为禁术，原本及所有拓本皆已封存于丹霞峰秘库，严禁弟子修习。老朽已彻查峰内所有长老、执事、以及核心弟子的炼丹记录与近期动向，暂未发现有人私下炼制此类丹药，或接触过‘阴冥丹诀’。”

他顿了顿，继续道：“然，不排除有弟子或长老，通过其他渠道，意外获得了‘阴冥丹诀’的残篇，或自行摸索出了类似手法。亦或是……有人故意仿冒，嫁祸我丹霞峰。此事，老朽定会追查到底，给宗门一个交代。”

玄真子不置可否，目光又转向天剑真人：“天剑师弟，赵铭是你剑鸣峰弟子，更是赵家嫡系。其截杀同门、疑似勾结魔道之事，你如何看？”

天剑真人神色冷峻，抱拳道：“宗主明鉴，赵铭行径，人证物证俱在，按门规，当废去修为，逐出宗门，若查明勾结魔道，更应立斩不赦！我剑鸣峰绝不姑息养奸！至于赵家……”

他眼中寒光一闪：“赵家近年来势力膨胀，行事愈发跋扈，门下弟子良莠不齐。赵铭之事，恐非孤例。若查实赵家果真与黑风洞有所勾结，图谋不轨，我天剑，第一个不答应！剑鸣峰上下，亦当清理门户，绝不手软！”

他语气铿锵，斩钉截铁，表明了自己的立场。但陈平安注意到，他身后那位叶凌风的师尊，眉头似乎微微皱了一下。

“嗯。”玄真子微微颔首，看不出喜怒，目光最后落在厉刑天身上，“厉师弟，审讯赵铭，可有结果？那‘内’字，究竟指向何人？”

厉刑天沉声道：“回宗主，赵铭嘴硬，且其神魂中被下了极厉害的禁制，强行搜魂恐致其神魂崩灭，难以获取完整信息。目前只知，他承认截杀陈平安，是受其族叔赵德海指使，目的是夺回陈平安从矿坑带出的‘东西’，并灭口。至于与黑风洞的具体联系、矿坑鬼物详情、以及内应身份，他要么推说不知，要么触及禁制，无法开口。”

赵德海！果然是他！陈平安心中一冷。

“赵德海何在？”玄真子问。

“已秘密控制。但其反应激烈，口称冤枉，并搬出数位与赵家交好的长老施压。目前正在审讯中，但进展缓慢。”厉刑天道。

玄真子沉默片刻，缓缓道：“看来，对方早有防备。这潭水，比我们想象的更深。”

他重新看向陈平安，目光深邃：“陈平安，你此番误打误撞，揭开了盖子，却也让自己成了众矢之的。对方连执法殿执事都敢灭口，截杀同门更是毫不犹豫。接下来，他们很可能会不惜一切代价，除掉你这个‘变数’。”

陈平安心头一凛，躬身道：“弟子但凭宗主与宗门安排。”

“宗门，自然会护你周全。”玄真子道，“但有些事，需你自己抉择。”

他话锋一转，问道：“陈平安，你身怀五行灵根，修行不过年余，便能以外门魁首之姿入内门，更能在枫林城连番险境中存活，并带回关键证据。可见你心志、毅力、机缘，皆属上乘。本座且问你，你对这仙道，所求为何？对我青玄宗，又是何看法？”

突如其来的问题，让陈平安一愣。不仅是他，殿内其他峰主、长老，也都露出讶色，看向玄真子，不明白宗主为何在此时问起这个。

陈平安心思电转，知道这绝非随意一问。他定了定神，认真答道：“弟子所求，最初不过是为求生存，不为人所欺。踏入仙途后，方知天地广阔，大道无垠。弟子所求，乃是掌握自身命运，探索长生之秘，见识更高处的风景。至于青玄宗……”

他顿了顿，语气诚恳：“青玄宗予弟子庇护，予弟子机缘，予弟子师长教诲。于弟子而言，宗门便是立足之基，亦是心中归属。弟子愿为宗门效力，亦愿与宗门共荣辱。”

“说得好。”玄真子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赞许，随即语气变得严肃起来，“那么，若宗门需要你去做一件极为危险、甚至可能十死无生，但若成功，或可挽救宗门于倾覆，亦可让你触及更高大道之事，你可愿意？”

十死无生？挽救宗门？触及大道？

陈平安心中剧震！他终于明白宗主召集众峰主，又单独询问他志向的用意了！这是要交托给他一个无法想象的重任！

殿内其他人也纷纷色变，显然对此并不完全知情，或只知部分。

“宗主，此事是否太过……”赤炎真人忍不住开口。

玄真子抬手制止了他，只是看着陈平安，等待他的回答。

陈平安脑中念头飞转。危险，他早已不惧。但十死无生……而且涉及宗门存亡……这重担，是他能承担得起的吗？

然而，他想起瀑布下恐怖的鬼族虚影，想起矿坑深处那如同小山般的被封印鬼物，想起柳如霜执事死不瞑目的眼睛，想起赵铭截杀时那狰狞的面孔……他知道，自己早已身处漩涡中心，避无可避。宗门若倾覆，他亦如无根浮萍。更何况，宗主说，此事亦可能触及更高大道……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所有的犹豫与恐惧，眼神重新变得坚定，迎着玄真子的目光，一字一句道：

“弟子，愿意。”

声音不大，却清晰坚定，在大殿中回荡。

玄真子深深地看着他，良久，缓缓点头：“好。不愧是我青玄弟子，有担当。”

他站起身，走下高台，来到陈平安面前，手中多了一枚非金非玉、通体紫金色、正面刻有“玄”字、背面是山川星辰图案的令牌，以及一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灰布小袋。

“此乃‘玄天令’，见令如见本座，可在宗门大部分禁地通行，亦可调集部分资源，关键时刻，或可保命。但切记，非到万不得已，不可轻示于人。”玄真子将令牌递给陈平安。

陈平安双手接过，入手沉重冰凉，隐有玄奥波动。

“这个袋子，你收好。里面是宗门能为你准备的一些保命之物，以及……关于那处封印，以及黑风洞、赵家可能图谋的，我们所知的全部信息。你看过之后，自会明白你要做之事。”玄真子又将灰布小袋递给他，语气前所未有的凝重，“此事，关乎上古秘辛，关乎鬼族重现，关乎我青玄宗乃至周边数州生灵安危。具体细节，厉殿主稍后会与你详谈。你只需记住，你的任务，是设法潜入那封印核心附近，查明其真实状况，尤其是鬼族残魂的活跃程度、封印的完整度，以及……是否有内应正在暗中破坏封印。若有可能，尝试加固封印，或找到彻底解决隐患之法。”

潜入封印核心？！查明鬼族残魂？！加固封印？！

陈平安听得心惊肉跳。这何止是危险，简直是去送死！那恐怖鬼物的气息，他至今心有余悸！

“宗主，以陈平安的修为，潜入封印核心，无异于羊入虎口！此事是否从长计议？”云岚真人终于忍不住开口，脸上满是担忧。他虽然知道弟子心志不凡，但此事太过凶险。

“云岚师弟放心。”玄真子道，“自然不会让他白白送死。那处封印，乃上古大能所设，对修为高深者压制极强，越是靠近核心，压制越甚。筑基以上修士强行靠近，极易引发封印反噬，甚至可能提前惊动鬼物。反倒是炼气期弟子，受压制较小，且不易被鬼物察觉。陈平安身怀五行灵根，灵力中正平和，对阴邪之气有一定抗性，更修有特殊雷法，或许……是眼下最合适的人选。”

他看向陈平安，语气沉重：“当然，这只是可能。此去，仍是九死一生。你若反悔，此刻还来得及。宗门不会怪罪于你。”

反悔？

陈平安握着冰凉的玄天令和灰布小袋，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最后，定格在云岚真人担忧的目光，以及自己立下的“掌握命运”、“探索大道”的誓言上。

他缓缓摇头，将玄天令和灰布小袋珍而重之地收起，对着玄真子，也对着殿内所有人，再次躬身：

“弟子，愿往。”

声音平静，却掷地有声。

这一次，殿内无人再言。所有人都明白，这个年轻的弟子，已做出了自己的选择，也即将背负起，远超他年龄与修为的重担。

玄真子眼中，复杂之色一闪而过，最终化为坚定：“好。厉师弟，带他下去，详加交代。三日后，子时，行动开始。”

“是！”厉刑天拱手。

陈平安跟随厉刑天，再次离开了问道殿。

殿门在身后缓缓闭合，将那些或担忧、或凝重、或复杂的目光隔绝。

夜色，愈发深沉。

而陈平安知道，自己即将踏上的，是一条真正意义上的，不归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