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嘉靖三十五年,夏。
江南,松江府,华亭县。
此处乃苏松赋税重地,鱼米之乡,市井繁华,商贾云集。然而这一年,倭寇连年犯境,官府加征剿饷,富者愈富,贫者愈贫。县城东门外有条柳巷,住的都是织户、脚夫、小贩之流,每日披星戴月,也不过挣个糊口。
柳巷尽头,有座小庙,名曰“财神庙”。
说是庙,实则不过一间破屋,屋顶漏光,墙壁裂缝,门板斜斜挂着,风一吹吱呀作响。庙里供着一尊木雕神像,高不过三尺,面目模糊,也不知是哪路财神。香案上常年积灰,只有每月初一十五,才有几个穷苦人凑钱买炷香,磕几个头,求个心里安稳。
然而这半年,财神庙忽然热闹起来了。
先是从苏北逃难来的一个货郎,夜里在庙里借宿,第二天一早疯疯癫癫跑出来,见人就喊:“财神显灵了!财神显灵了!”问他怎么回事,他只说夜里梦见神像开口说话,告诉他往北走三十里,有棵枯柳树下埋着一罐铜钱。众人只当他饿昏了头,没人当真。谁知三天后,那货郎穿着新衣裳回来,手里提着一刀肉,逢人便散——他真的挖到了那罐钱!
接着是柳巷卖豆腐的老周头。他儿子得了痨病,没钱抓药,眼看要断气。老周头走投无路,半夜跪在财神庙里哭了一宿。第二天,一个外地客商打门前过,说是口渴讨碗水喝,临走时落下一个钱袋,里头整整二十两银子。老周头追出去,人早没影了。他用那银子给儿子抓了药,病竟好了。
一传十,十传百。
柳巷财神庙,灵验了。
起初是附近的人来,后来整个华亭县都知道了。再后来,连苏州、杭州都有人专程赶来。那间破屋被修缮一新,庙门换了新的,香案换了大号的,香炉里终日烟雾缭绕,跪拜者摩肩接踵。
庙里那尊面目模糊的木雕神像,也被人重新装金描彩,涂得金光闪闪。
有人问:这供的究竟是哪路财神?
没人说得清。有说是赵公明,有说是五显神,有说是增福财神。可庙里没匾额,没碑记,神像手里也没持元宝、没捧如意,只是端坐着,双手笼在袖里,仿佛在等什么。
但来的人不在乎。他们要的,只是“灵验”二字。
这年秋天,柳巷来了个人。
姓孙,名贵,是松江府有名的绸缎商。他在城里开着三间铺子,家财万贯,妻妾成群。按理说,这等人物,不该来这种小庙。
可孙贵来了,而且是趁夜来的,带着一个贴身小厮,掩人耳目。
他跪在蒲团上,磕了三个头,从怀里掏出一张纸,点燃,看着它化作灰烬飘进香炉。
小厮凑过来问:“老爷,您求什么?”
孙贵没答话,只是盯着那尊神像,眼里有光。
孙贵求的,是一笔生意。
三个月前,他搭上了官府的门路——松江知府要采办一批绸缎,作为万寿节的贡品。这单生意要是做成,获利何止万金?可竞争也大,城里另外三家绸缎商都盯着这块肥肉,各显神通,四处钻营。
孙贵打点了一圈,银子花出去几千两,可知府那边始终没个准话。
他急了。
就在这时,他听说了柳巷财神庙的事。
那一夜,他在庙里烧了纸,跪了半个时辰,临走时对着神像说了一句话:“财神爷爷在上,弟子孙贵,愿献纹银一千两,重修庙宇,再塑金身。只求爷爷保佑,让那三家生意黄了,让知府点了弟子的头。”
他走后,香炉里的香灰,忽然无风自动,聚成一个旋儿。
半月之后,消息传来——那三家绸缎商,竟真的接连出了事。
一家库房走水,存着的几百匹绸缎烧得干干净净;一家运货的船在运河上翻了,一船货全沉了底;最后一家更惨,当家的忽然中风,半身不遂,连话都说不清了。
于是,这单生意,顺顺当当落在了孙贵头上。
孙贵大喜过望,亲自抬着一千两银子,送到柳巷财神庙。庙祝收了钱,当天就请来工匠,把庙里庙外翻修一新。神像重新装金,供桌换成红木的,连门槛都包了铜皮。
孙贵又跪在神像前,磕了三个头。
这一次,他求的更大。
“财神爷爷在上,弟子孙贵,愿献银五千两,为您老建一座大殿。只求爷爷保佑弟子——让城里那几家不识相的,都给弟子让让道。”
香炉里的香灰,又起了旋儿。
孙贵的生意,从此一发不可收拾。
一年之内,松江府的绸缎行,十家有八家被他挤垮。他开新铺子,开分号,把生意做到了苏州、南京。那些倒闭的同行,有的欠债累累,有的卖房卖地,有的举家投河。
可孙贵不管这些。他只管赚钱,只管扩建财神庙。
那座大殿建起来了,五开间,飞檐斗拱,雕梁画栋,比县城的城隍庙还气派。神像换了新的,高一丈二,贴金箔,镶宝石,手里托着元宝,脚下踩着聚宝盆。匾额是新制的,四个大字——“有求必应”。
可孙贵还是不满意。
他总觉得,这财神,还不够灵验。
因为有一桩事,他求了三年,财神始终没应他。
孙贵无子。
他娶了五房妻妾,十几年了,一个儿子都没生出来。只有一个女儿,今年十二岁,是正房太太所出。女儿不能继承家业,不能传宗接代。眼看着万贯家财,将来不知便宜了谁。
孙贵急啊。
他找过郎中,抓过药,求过送子观音,拜过碧霞元君,都没用。最后,他又想起了柳巷财神庙。
那一夜,他独自一人跪在大殿里,对着那尊金灿灿的神像,磕了九个头。
“财神爷爷,”他的声音发颤,“弟子孙贵,今年四十有三了。这辈子什么都有了,就差一个儿子。您要是能让弟子得个儿子,弟子愿——”他顿了顿,咬了咬牙,“愿献上弟子最珍贵的东西!什么都行!”
大殿里静悄悄的,只有烛火跳动。
忽然,香炉里的香灰猛地腾起,在空中凝成一团,随即散开,飘飘扬扬,落在孙贵面前的地上,聚成两个字:
“当真?”
孙贵浑身一颤,冷汗透背。他盯着那两个字,喉咙发干,半晌才挤出声音:“当真。”
香灰再次腾起,落下,又聚成两个字:
“记住。”
次年春,孙贵的五姨太,有了身孕。
十月怀胎,一朝分娩。当产婆抱着孩子出来,满脸喜色地喊“恭喜老爷,是位公子”时,孙贵腿一软,跪在地上,对着柳巷的方向磕了三个响头。
满月酒那天,孙贵大摆筵席,请了全县有头有脸的人物。酒过三巡,他亲自抱着儿子,去财神庙还愿。
他带了整整一万两银票,亲手塞进庙里的功德箱。又在神像前跪了半个时辰,磕了几十个头。
临走时,他抱着儿子,对着神像说了一句话:
“财神爷爷,弟子说话算话。您要弟子献上最珍贵的东西,弟子已经献上了——这满月酒的排场,这万两银子的香火钱,还有弟子的诚心,够不够?”
神像没有回应。
香灰没有再动。
孙贵等了半天,心里有点发毛,但想想儿子已经抱在怀里,能有什么事?他安慰自己:财神爷这是满意了,不用再说什么了。
他抱着儿子,高高兴兴回了家。
儿子长到三个月,忽然病了。
起初只是发烧,郎中开了几服药,不见好。后来开始抽搐,眼睛翻白,口吐白沫。孙贵慌了,请遍了松江府的名医,都说没见过这种病。
儿子瘦得皮包骨头,整夜整夜地哭,哭得嗓子都哑了,哭得孙贵心都碎了。
他抱着儿子,又去了财神庙。
跪在神像前,他哭得涕泗横流:“财神爷爷!弟子求您了!救救我儿子!您要什么,弟子都给!都给!”
神像依旧沉默。
香灰,一动不动。
孙贵绝望了。
就在他抱着儿子,跌跌撞撞走出大殿的那一刻,庙门口坐着的一个老乞丐,忽然开口说话了。
老乞丐穿着破衣烂衫,满脸污垢,看不出多大年纪。他靠在门框上,眯着眼,像是在打盹,嘴里却嘟囔了一句:
“你儿子,不是已经给了么?”
孙贵浑身一震,猛地回头:“你说什么?”
老乞丐睁开眼,浑浊的眼珠盯着孙贵,嘿嘿笑了两声:“你求儿子的时候,怎么说的?‘愿献上弟子最珍贵的东西’。那会儿,你最珍贵的是啥?是钱?是铺子?还是你这把老骨头?”
孙贵愣住了。
老乞丐又道:“都不是。你孙老爷这辈子,最珍贵的——是你那点子良心。”
“你发达了,发财了,财神庙建得比县衙还气派。可那些被你挤垮的同行,如今在哪儿?欠债的,跳河的,卖儿卖女的,你管过么?”
“财神爷收了你的香火,收了你的银子,可他要的,是你说的那句话里头的——最珍贵的东西。你给了么?”
孙贵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老乞丐叹了口气,摇摇晃晃站起身,往外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孙贵怀里的孩子一眼。
“你儿子这病,叫‘血债病’。老话讲,父债子偿。你欠下的那些血债,人家讨不着你的,可不就找你儿子讨去了?”
“那……那我该怎么办?”孙贵扑通一声跪下了,“老人家,求您指点!”
老乞丐摇摇头:“指点什么?财神爷就在你眼前,你自己问他去。”
说罢,他一瘸一拐走了,消失在人流里。
孙贵抱着孩子,呆呆跪在庙门口。
他忽然想起,当年第一次来财神庙时,那尊神像面目模糊,破破烂烂,却让他觉得踏实。如今神像金光闪闪,威严赫赫,他却觉得陌生,觉得害怕。
他想起那一年烧的纸,那一年许的愿,那一年香灰里聚成的“当真”和“记住”。
他以为“记住”是说财神爷记住他的诚心。原来,是记住他说过的话。
那一夜,孙贵的儿子,死在了他怀里。
死的时候,瘦成一把骨头,眼睛睁得大大的,直直盯着孙贵,盯得他心里发寒。
孙贵疯了。
不是那种大喊大叫的疯,是沉默的疯。他把自己关在屋里,不吃不喝,对着墙发呆。偶尔嘴里嘟囔几句,凑近了听,是:“最珍贵的……最珍贵的……”
他的生意,没人管了。铺子一天天败落,伙计走的走,散的散。妻妾们卷了细软,跑的跑,嫁的嫁。那万贯家财,不到一年,散得干干净净。
最后,只剩他一个人,住在柳巷那间最早的老屋里——就是财神庙旁边那间,当年他还没发迹时住过的。
每逢初一十五,他还会去财神庙。不是去拜,是去坐着,坐在门槛上,一坐就是一整天。
庙里的香火依旧旺盛,来来往往的人依旧络绎不绝。有人认出他来,指指点点:“那不是孙老爷么?怎么落魄成这样?”
“嗨,什么孙老爷,如今就是个疯子。”
“他老坐那儿干啥?”
“谁知道,八成是后悔吧。”
孙贵听见了,也不恼,只是咧着嘴笑,笑得比哭还难看。
有一天,庙里来了个年轻人,穿着体面,出手大方,一捐就是五百两银子。他在神像前跪了半个时辰,磕了几十个头,念念有词。
孙贵看着他,忽然开口:“你求什么?”
年轻人回头,见是个乞丐模样的老头,不耐烦地摆摆手:“走开走开,别耽误我求财神。”
孙贵笑了:“求财神?你知道财神长什么样吗?”
年轻人一愣。
孙贵指着那尊金灿灿的神像:“他?他不是财神。财神不长这样。”
“那财神长什么样?”
孙贵沉默了很久,慢慢站起身,往门外走。走到门口,他回头,看着那尊神像,喃喃道:
“财神啊……他长在你心里。你心里有鬼,他就是鬼。你心里有人,他就是人。”
说罢,他佝偻着背,消失在人群里。
年轻人愣了半天,骂了句“疯子”,又回过头,继续磕头。
香炉里,香灰腾腾地烧着,聚成一团,又散开,飘飘扬扬,落在神像前的地上。
没人注意到,那香灰落下的形状,隐隐约约,像两个字:
“记住。”
又一年过去了。
柳巷的财神庙,香火更旺了。大殿翻修了第二次,神像装了第三次金。求财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有的发了,有的败了,有的笑着来,有的哭着走。
庙门口的老乞丐,换了一个又一个。
孙贵不见了。有人说他死在了那间老屋里,死了好几天才被人发现。也有人说他去了别处,继续坐在别的庙门口,对着那些求财的人,絮絮叨叨说些疯话。
只有那尊财神像,依旧金光闪闪,端坐在大殿正中,手里托着元宝,脚下踩着聚宝盆,面带微笑,俯视着每一个跪在面前的人。
可若是凑近了看,那笑里,似乎藏着点什么。
是慈悲?
还是别的什么,谁也说不清。
(第二百零三章 财神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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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谱诠释:
神祇: 财神(人心秤)
出处: 明嘉靖年间松江府华亭县柳巷财神庙遗址。清咸丰年间毁于兵燹,今仅存残碑一方,藏于松江博物馆。
本相: 非赵公明,非五显神,非增福财神。乃众生求财之心所聚,因人而变,因心而异。人若以善求,则显慈悲相;人若以恶求,则现狰狞相。能赐人横财,亦能索人血债。所求愈大,所偿愈重。
理念: 财神不是神,是秤。称的不是金银,是人心。求财者众,知止者寡。人人都想发财,可发的是什么财?用什么换的财?换来的财,又害了多少人?财神爷那里,有一本账,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不是不报,时候未到。时候一到,父债子偿,血债血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