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穿过回廊,竹叶沙沙作响。谢挽缨躺在床上,本该一沾枕头就睡死过去,可眼皮刚合上,脑子里就蹦出一堆事——百姓的欢呼声、花瓣雨、萧沉舟别发丝的动作……烦得她一脚踹开被子,翻身坐起。
窗外月光正好,照得院子里那片竹林泛着银白。她披了件外袍,推门出去,没走几步就看见一个人影坐在石桌旁,手里端着个茶杯,正望着月亮发呆。
“你还不睡?”她走近,声音带着刚醒的哑。
萧沉舟转头看她,眉梢微扬:“你不是也没睡?”
“我睡不着。”她一屁股坐下,胳膊搭在桌上,“脑子里全是今天那群人喊‘谢姑娘护国佑民’,听得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挺好听的。”他轻啜一口茶,“比‘草包庶女’强多了。”
“你还提这个?”她瞪他一眼,“当初是谁在背后说我‘这姑娘看着就不像能成事的’?”
“我说过吗?”他装傻,“我不记得。”
“你记性好得很,别装。”她戳他手背,“你连我第一次劈婚书时穿的是哪双鞋都记得吧?灰布面,绣了朵歪梅花,还是你后来偷偷让人换了双新的。”
他笑了下,没否认:“那时候看你雷符甩得那么狠,还以为你要炸了整个谢府。”
“本来就想炸。”她耸肩,“可惜雷法耗灵力,炸完我就得躺三天。”
两人安静下来,只有风吹过竹叶的声音。远处传来更鼓,三更天了。
“你说,咱们打这么多架,图啥?”她忽然问。
“图赢。”他答得干脆。
“赢了又怎样?还不是照样喝茶、吃饭、被人围观、躲回院子睡觉。”
“但赢了,就能站着说话。”他看着她,“不用跪着求人,也不用看谁脸色。你能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想揍谁就揍谁——比如现在,你可以揍我,但我不会还手。”
她斜他一眼:“你这是挑衅?”
“是陈述事实。”他放下茶杯,抬手把刚才被风吹乱的那缕发丝又顺到她耳后,动作熟稔得像是做过千百遍。
她没躲,反而笑了一声:“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
“怕鬼?”
“鬼有形有相,打得过。”她摇头,“我怕的是——有一天我在这儿,你不在了;或者你在,我不在了。说好了并肩作战,结果只剩一个扛着。”
他沉默片刻,忽然站起身,绕过石桌走到她身边,单膝点地,一只手撑在她座椅扶手上,另一只手轻轻覆上她的手背。
“听着。”他说,“我不是什么善男信女,也不是那种会说‘海枯石烂’的人。但我告诉你一句实话——你要是敢走,我就追到天涯海角把你拎回来。你要是在哪儿停下了,我就在哪儿落脚。你要死了,我就陪你死一遍。这不是誓言,是我早就定下的规矩。”
她低头看他,月光照在他脸上,眉眼清晰,眼神比酒还烈。
“你这算求婚吗?”她嘴角微扬。
“算承诺。”他低笑,“结婚还得挑日子,我这人懒,不想折腾。但‘不离不弃’这种事,今晚就能定。”
她抽出手,反过来握住他的手腕,用力一拽:“起来,蹲着像什么话。”
他顺势起身,在她身旁重新坐下,两人肩膀挨着肩膀。
“那我也说一句。”她望着前方的竹影,“我谢挽缨这辈子,没靠过谁。以前打仗靠自己,重生之后也靠自己。可现在我愿意让你站在我旁边,不是因为你强,也不是因为你帮我挡了多少刀,而是——你从没把我当‘战神’看,也没把我当‘庶女’踩。你就当我是个普通人,能骂你、能怼你、能半夜不睡觉跑出来找你唠嗑的人。”
“所以我才觉得,跟你走这一遭,值。”
他侧头看她,眼里有笑意,也有认真:“那说好了?”
“说好了。”她伸手,“击掌为证,情定今生,不离不弃。”
他伸出手,与她重重一拍。
清脆一声响,惊飞了屋檐下一只夜宿的雀鸟。
两人没再说话,就这么坐着,肩并着肩,看月光慢慢西移。茶凉了,风也凉了,但他们谁都没动。
过了许久,她忽然开口:“明天厨房真要做花饼?”
“嗯。”他点头,“桂花馅的,加蜂蜜,不放糖精。”
“你还知道糖精?”
“跟你说多了,耳濡目染。”他重复之前的话,语气一本正经,“再说,昨天那个大妈给你的红包里,塞了张小广告,写着‘驱邪套餐,买一送一,加微信享折扣’。我看了一眼,现代术语掌握得挺到位。”
她笑出声:“你还留着那张纸?”
“烧了。”他淡淡道,“怕被有心人捡去,真开个‘谢挽缨驱邪事务所’,挂我九王府门口。”
“要不咱真开一家?”她眼睛一亮,“主打一个‘雷法净宅、符咒防小人、情感咨询免费’。”
“情感咨询你懂?”他挑眉。
“不懂。”她坦然,“但可以瞎说。反正客户要的是安慰,又不是真相。”
“那你收费得贵点。”他提醒,“便宜了显得不专业。”
“有道理。”她点头,“起步价五十两,包年会员八百两,附赠一次雷符贴脸体验。”
“体验完了,大概率直接升天。”他评价。
“那也是超度。”她摊手,“一条龙服务。”
两人低声笑起来,笑声融进夜风里,像是连月亮都被逗乐了。
又坐了一会儿,她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回去睡了,再熬下去,明天真成熊猫了。”
“你本来就黑眼圈重。”他起身,跟着站起来,“昨夜耗灵太多,今早补觉也没补回来。”
“你管我?”她瞪他,“你昨晚催动地脉最后一击,膝盖都软了,还好意思说我。”
“那是收力太快,反震。”他辩解。
“那你收力的时候能不能别闭眼咬唇?跟要殉情似的。”
“……”
他没接话,只是看着她,忽然伸手,把她领口歪了的一角理正。
她愣了一下,没动。
“走吧。”他收回手,“我送你到门口。”
两人并肩往西厢走,脚步很轻,像是怕吵了这夜。路上谁都没说话,但气氛比刚才更踏实。
到了院门前,她停下,没回头:“今晚的话,算数。”
“一辈子的事,怎会不算。”他在后面应。
她推门进去,屋里漆黑,她没点灯,径直走到窗边,推开半扇,让月光照进来。
转身摸火折子时,手指顿了顿,最终还是没点。她索性靠着窗台坐下,抬头看月亮。
圆的。
像枚银币。
她想起小时候在药王谷偷吃供果,被守殿老头追着打,她一边跑一边把果子往嘴里塞,甜得齁嗓子。那时候她就想,要是每天都能这么甜就好了。
现在不能说多甜,但至少——有人陪着一起苦,也一起赢。
她笑了笑,拉过毯子盖在腿上。
与此同时,东院书房里,萧沉舟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卷空白文书,笔悬在纸上,却一个字没写。
茶早就凉透了。
他没看纸,目光时不时飘向西边的方向。
窗外月色如水,洒在庭院里,也洒在他半边脸上。
他忽然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唇角。
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笑意。
他知道,从今往后,有些事不用再藏了。
有些话,也不用等到生死关头才说出口。
他吹灭蜡烛,起身,准备回房。
经过窗边时,脚步顿了一下。
西边那扇窗,灯始终没亮。
但他知道,她醒了。
他也知道,她会一直醒着,和他一样。
他们不需要每晚都说“晚安”。
只要知道对方还在,就够了。
他转身离开,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些。
夜风再次拂过竹林,叶片轻摇,像是替这寂静的夜晚,悄悄鼓了次掌。
西厢窗下,谢挽缨终于闭上眼。
嘴角还挂着一点没散的笑。
她梦见自己站在高处,身后有人轻轻握住她的手。
风很大,但她没觉得冷。
因为那个人,一直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