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论战
书名:羿世 第一卷 作者:凝甲 本章字数:5507字 发布时间:2026-03-09

01

徐荫瑛四下致谢后,收了笑意,朗声而言。

“诸君所论前明之积弊,皆切中肯綮,然而在下以为,诸弊之源,不仅在于庙堂之上,更在于皇城之内、紫禁城中。种种弊端之根由,乃在于皇权本身。太祖、成祖之失,莫大于帝祚承续之法也。”

众人听他上来便把炮口对准了皇权,无不精神一振,等着徐荫瑛讲下去。

“诸君皆知,明室集权之烈,远胜前代。太祖高皇帝杀惟庸而罢相权,而永乐一朝始设内阁,自此天下事无大小,皆决于圣裁,皇权之重,可谓登峰造极。然若皇权独断、天子自躬国事,非圣明之主,则国必乱矣。

而太祖、成祖所定之帝位承继、宗室藩王之种种制度,究其所图,不过是帝位交替之际,神器无惊、大统攸归,新主安然践阼,由此则朱姓江山永固、国祚绵长。故明之藩王皆圈养如彘,困于封地,宗室不思进取、碌碌无为,以绝疑忌。有此之下,嗣登大宝者,多困于二疾,或体弱多病,寿数不永;或昏聩庸碌,性情乖张。皇权虽盛而人主不贤,国政日衰,百弊丛生,皆由此来。

诸君请试思之,前明自太祖至乾圣帝,凡十六帝。除太祖、成祖外,享寿逾六十者,唯嘉靖帝一人,次之者,万历帝崩时年五十八岁。余者十二帝,建文不论,皆中年早逝。自宣德至正德,竟无一帝享年过四十岁,天启帝崩时,更是年方弱冠。帝祚不永,则群臣忌疑,谲诈之念行于庙堂。

而太祖、成祖之外,虽有万历中兴,其他十三位皇帝中贤者寥寥。更有甚者,潜邸之时即有怪癖,践祚之后不能善理国政,或豹房、或炼丹、或淫于木工。由此观之,无贤能之君承继大统,明之衰败,根源实在于此也。”

徐荫瑛说完,四下鸦雀无声,有人拍手鼓掌,却不如刚才热烈。

此时明室虽已衰落,然而视之为天下正统的士人仍占主流,“君为臣纲”“以君为父”的观念仍然深入人心,徐荫瑛这番犀利的抨击,实属少见。

一位头戴八角高冠的儒者站起来辩论:“徐公子高论,洞心骇耳、振聋发聩。然而帝位之承续,无外乎立嫡立贤两道,立嫡求稳、立贤图治,此天下公论也。皇家如此,万民亦然,明室并未出于此二道。徐公子大贤,莫非另有蹊径吗?”

这儒者言语间暗含讥讽,徐荫瑛却不在乎,朗声答道:“如方才李兄所言,以天下之法代一家之法,明法以考察储君才德,明法以选贤者为尊,此为破题之法门。”

徐荫瑛说完,众人开始交头接耳议论起来。有人高声说道:“如按徐公子所说,倒不如学尧舜禅让之制来得干脆。”四下里哄然笑起。又有人接着说:“当下之世,如行禅让制,传不到二代,只怕就兵祸四起了。”

突然又有人高声喝道:“公子以为时至今日,大明还是天下正统吗?徐公子尚有中兴大明之志否?”

徐荫瑛冷哼一声,高声答道:“在徐某心中,明祚已经亡了!”


轰然之中,又有一人站了起来。众人望去,此人三十岁左右,形貌朴直,看衣着座位应是横山书院的弟子。

“在下横山书院弟子方规。徐公子洞见,极为精辟,在下佩服之至。然而我以为,除了紫禁城内皇权承续,明之衰败,还有一处根源。”

屋中再次静下来,只剩下方规的声音:

“明之衰败,败于人心!夫天下人心有三,先是帝王之心,次之为臣工之心,再为天下百姓之心。我察前明之时,历代帝王之心专一于维护朱姓皇权,而视天下万民为无物。为帝者多猜忌狠辣,倚重内官,又设东厂、锦衣卫监视臣工,皆为巩固朱姓皇权。荼毒天下以肥一姓,此明历代帝王之心也。

帝心若此,则臣工自然离心离德。矫情饰诈只求自保,游辞巧饰专图钻营,口中煌煌忠烈,实则蝇营狗苟,所作所为,皆为了心中一个‘私’字。是以四十年前国变,勋戚重臣宁献私财与流贼,也不肯借钱粮与城中官兵御敌。贼兵一到,群臣开城而降,只求换个主子继续当官发财,真正肯为明室尽忠者少之又少,忠烈死节者又有几何?虚伪而只求私利,此为前明臣工之心也。

再观百姓民心,苛捐杂税,敲骨吸髓,民怨沸腾,痛恨朱氏者,比比皆是。苟非畏惧,谁肯颂其德?士卒非为粮饷,谁肯上阵杀敌?普天之下百姓之心,早背离朱姓一家了。

故此三心,前明衰败之根也!”


02

方规讲完,台下又是一片喧哗。

羿铎坐在后边听得入神,心有所思,竟忘了再去偷看吕清遥几眼。


此时已经过了正午,到了小憩时间,众士子纷纷起身去吃饭休息,屋中剩下的人不多。徐荫瑛和方规二人惺惺相惜,在屋中一角相谈甚欢,不舍得离去。羿铎见阿灵和吕清遥也在那边,就走过去和她们攀谈。

吕庄主、辩机、白九奇几人陪着费原也踱步过来。

徐荫瑛忙停了说话,向着费原深深一躬:“晚生徐荫瑛拜见费老先生。”

费原上前托住他的臂膀,笑着说道:“荫瑛名不虚传,后生可畏呀。”言辞间颇为亲切。

原来徐荫瑛是白九奇的外甥,他此次千里迢迢赶来河间府,就是要请白九奇将自己引荐给费原,以得见大宗师真身,近身求教。方才的一番辩论,显然已经博得了费原的赞赏,又有白九奇在,所以费原径直过来,见见这位已经声名鹊起的青年才俊。

众人言来语去之间,甚是欢愉。

其间方规问徐荫瑛:“徐兄高才,将来作何打算,可否有入仕之意?”

徐荫瑛摇了摇头:“在下并无此意。”

“这又为何?你是阁魁后人,有名臣骨血,逢此乱世,建功立业,岂不是正当其时?”

“世无良木,凤无所栖,我更愿如方兄这般,随费公研习学问,若能有小成,将来开山讲学,也是一桩美事。”

方规一笑,望向身旁的老师。

费原满是笑意:“荫瑛若来横山书院,那是老夫的福气。只是当个教书匠清苦得很,怕你后悔。”

身旁众人听他这么说,也都笑了起来。费原又问徐荫瑛:“听你刚才所言,似乎对明室颇为不屑,你从湖州来,对当下的南京朝廷怎么看?”

他说起话来十分谦和,平易近人,全然不同于昨日讲台上的风格。

徐荫瑛叹了口气:“所谓的南京朝廷,实在让人失望至极。建武朝至今已是第十九年了,起初还有几分气象,没过几年又故态复萌,朝堂之上党争不断,一片混乱,然后奸相方化真擅权乱政,搅得朝廷乌烟瘴气,后宫里皇帝宠信妖人,鬼鬼祟祟、污秽不堪。江南十六府本是富庶之地,如今被折腾得乌烟瘴气、民生凋零,这建武帝实在是比他朱家祖上还要不堪,如此下去,用不了几年,江南就要易主了。也正因如此,晚生才不想回去了,免得看着怄气。”

方轨等几个横山弟子听了他这番话,皆扼腕叹息。

吕庄主又在费原耳边轻语两句,费原听了,踱步走到后边的羿铎身边,笑眯眯地说:“公子可好。”

羿铎没想到老先生突然来和自己说话,忙深躬答礼:“费先生好。”

费原上下打量了一番羿铎,说道:“听闻公子来此养伤,不知身体好些了没?”

“已经好多了。”羿铎答毕,抬头望向费原,见这位老人神情和蔼可亲,正用一双漆黑的眼睛凝视着自己。

他突然觉得,费原的眼中,似乎有种格外的力量,如同一股温热的气流,从双目中流入了自己体内,又向着脑海涌上去,身上竟不由自主地有些发热。

惊异之下,费原眼中发送来的那股力量便消失不见,一切复原如常。

“这一天半听下来,公子可有什么收获?”费原笑呵呵地继续发问。

“昨天听了先生的授课,知道了要去学有用之学,不要在虚空无用的学问上浪费时间,如此才能济世救民,这个道理,已经记在心里了。”

答得虽然朴素,费原神情却颇为满意。他指了指身边:“这两位,一位是江南名士徐荫瑛公子,一位是我的学生方规,他们方才所讲,公子觉得如何?”

羿铎想了一下,回答说:“两位所讲的道理颇为新颖深刻,都是为国为民,在下回去还要再探究。”

一旁的徐荫瑛双眉一蹙,“不知你回去要探究什么?可有什么高论赐教吗?”

羿铎没有留心徐荫瑛的神情,回答说:“徐兄讲得十分有道理,听你一说,我也觉得前明选择新皇帝的制度有缺陷。只是,用‘天下明法’来选个贤明的皇帝,想法虽好,实行起来怕是还要费些周章,未必一下就有成效。”

徐荫瑛心中更加不快,便接着问道:“为何要费些周章,又为何不能见效,愿闻其详。”

“譬如说,两个皇子都觉得自己很贤能,谁都不服气对方。又譬如,皇帝想要立一个自己喜欢的皇子,可按照规定的法则选出的人选和皇帝所思不一致,又怎么办?如此种种问题,虽然有所谓‘明法’摆在那里,只怕最后还是要用刀兵来解决。兵祸一起,受苦的还是百姓。”

徐荫瑛红了面孔,就要和羿铎争辩下去。费原却哈哈一笑,说道:“天下事都不是一蹴而就的,你们说得都很好。走,先去吃饭,以后再接着讨论。”

众人这才离开,吕清遥和阿灵却没有再和羿铎说话,紧跟徐荫瑛而去。


03

到了下午复课,台上开始讲经济、农学两科。

讲授的人也变为另外两位横山学子,其中讲授农学的正是上午发言的方规。然而下面听讲的众人却没有了听理学、经史时的热烈踊跃,农学讲到了一半,有些儒生士子就先行离席了,就连徐荫瑛也在悄然中离去。

然而羿铎却在下面听得津津有味,特别是方规提及的“番薯”和“土豆”,言此二作物皆由海外传入,不但容易种植,而且产量极高。土豆耐寒、不挑土地,即便是贫瘠易旱的下等田地,一季的亩产也有两百斤以上。而番薯喜温,产量却更大,是土豆的几倍。若能广泛种植此两种作物,必能大大提高粮食供应,缓解百姓的饥荒。

羿铎听得十分投入,授课结束之后,上前找方规问了许多细节。

解答之后,方规不解地问羿铎:“我见公子听理学、文史之时,只是默默静听,何以独对农学、经济两科兴味盎然?与他人颇为迥异,又是何缘故?”

羿铎回答道:“我想,譬如行军打仗,需要储备粮草、修缮兵器铠甲,骑兵亦需马匹和草料,此皆赖于粮食银钱。若无钱粮,何以养兵,又怎能打出胜仗?而且,我先前见到许多逃荒饥民,饥寒交迫,十分凄惨。若能让他们得食土豆、番薯,即便是在贫瘠之地种植,亦可解救苦难。由此想来,农学、水利、经济之学实在是甚为重要。”

费原在旁边笑眯眯地听着,辩机大师走到羿铎身边,轻声问他:“有这样的想法,莫不是回忆起以前的事了?”

羿铎摇摇头:“只是心中有感而发,一下就想到了,脑中还是不能去想过去的事。”


04

辽东,显州城里。

云层中透过一点微弱的阳光,无力地洒在帅府的庭院中。回廊檐上的积雪开始消融,嘀嗒嘀嗒地顺着瓦片向下滴水。几只黑色的鸟儿慵懒地趴在树梢上,冷漠地窥视着四周的动静。

毛世镇步履匆匆走过回廊,向着内室疾步而去,迎面正碰到刚从里面出来的毛一鹤,两人打个招呼,各自向着反方向而去。

进了屋,一股燥热的气流扑面而来,显然,取暖的铜炉还在烧着。毛世镇一边抖去衣衫上沾的水滴,一边向着里面喊了声:“爹,我回到了。”

春节过后,毛世镇便作为使者,去辽东四大豪族的领地挨个拜访了一圈,眼下刚赶回显州复命。而此时,他爹毛仁龙的官职也不再是宁国公府封的显州镇指挥使,改成了直接来自南京的任命——辽东总督兼蓟辽宣慰使。

“世镇进来吧”,听到叫声,毛世镇掀起门帘进了里面的另一间内室之中。

毛仁龙穿着宽松的棉袍,慵懒地半躺在硕大的软椅上。他左眼箭伤初愈,戴上了黑色的皮眼罩。因为伤口的原因,脸颊上的肌肉严重扭曲,这使得他的面容看着更加阴毒,如同鬼蜮一般。

软椅后边,毛仁龙最小的义子庄妙机垂手侍立,他穿着一袭素白色宽袖长衫,领口低垂又略微敞开,露出里面淡翠色的内衫,衬得颈间肌肤白皙细腻。

毛世镇请安之后,坐下来报告与四家豪族会面的情况。

“爹,这四家一个比一个王八蛋,都是狮子大开口。”

毛世镇上来先骂了一句,然后接着说下去:

“马家胃口最大,想要漠北、海北的通商独占之权,这还不算,马老大还要求在海西新设卫所,从他家子弟中选一人当总兵,马家的骑队改为正规卫军,列入此卫,由总督府每月给付饷银。满足了这些条件后,他才同意把指挥权交给我们。”

毛仁龙闭目听着,冷冷地哼了一声,却先不说话。

“耿家要营州东边海上几处的岛屿,他家船队要自由停靠。而营州、丹州两处靠海港口的县郡主官的任命,要由他家提名人选。胡家要靠石国一带山上的采矿权。如父帅同意了,以后出钱出粮他们都应承。”

毛仁龙“嗯”了一声,

“至于北边吴家,他们提出的要求却不太一样。”毛世镇顿了一下,看了一眼毛仁龙,“吴家的要求是,其一,总督府的兵不进辽北;其二,若对西边关宁军用兵,他吴家不参战;至于这第三条……吴老爷提出要和我们毛家联姻。”

毛仁龙仍然闭着眼睛,却“嘿嘿”几声,冷笑了出来,“联姻?把他家女儿嫁过来?嫁给你还是车儿?”

“这些细节倒还没有说到,我看吴老爷的意思是嫁给谁都行,还说只要我们应了这三条,今后但凡总督府号令,无不听从。”

“老奸巨猾!”毛仁龙冷笑一声。

他起身坐了起来,对毛世镇说:

“耿、胡两家,应允了!让他们继续把兵派来显州,补足缺额。

姓马的胃口太大,漠北的通商权,没有人可以独占,至于海北……,他马家商队可以独占三年,三年后我毛家的商队也要参与海北贸易。海西设卫答应他,而且你告诉马家,只要配合,别说是小小的总兵,我直接升他儿子当指挥使。”

毛仁龙说到这儿就停止下来,似在思考,后面的庄妙机忙端起茶杯给他。

“至于辽北吴家,咱们得小心一点,这家人阴险得很……”

他放下茶杯,手指轻轻敲击着椅子扶手,“这样,你回复姓吴的,前两条我都同意了。至于联姻,眼下时机未到,等以后再说。婚丧嫁娶,总得你情我愿,吴家闺女也未必愿意嫁过来给你当个妾室。”

看毛世镇一一记下后,毛仁龙又对他说:“还有一事,刚才一鹤过来,向我推荐了一个人才。此人叫张绣,是原来宁国公府张孝敛的儿子。明日一鹤会带他来见我,你也过来看看此人。”

“张绣?我听说过此人,据说他和公西豹关系十分密切,后来被公西先生策反,背叛了羿天纲。有此经历,此人怕是不可信!”

“不可信?”毛仁龙冷笑一声,“这世上本就没有可信的人,要看的是他想要干什么。”

毛世镇离开后,毛仁龙躺回椅子中,又对身旁的庄妙机说:“妙机,让你的人也去查一下这个张绣,听说他近来终日混在烟花柳巷之中。”

庄妙机应了一声后,半跪下去,伸手给毛仁龙按摩小腿。

毛仁龙闭上眼睛,享受着这片刻的安宁,而他心中却有一抹不安,仿佛独行的饿狼嗅到了远处的陷阱一般。

稍一思索,他压低声音对庄妙机说道:“把毛一鹤也秘密查一下,我总觉得他近来心事重重,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上一章 下一章
看过此书的人还喜欢
章节评论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添加表情 评论
全部评论 全部 0
羿世 第一卷
手机扫码阅读
快捷支付
本次购买将消耗 0 阅读币,当前阅读币余额: 0 , 在线支付需要支付0
支付方式:
微信支付
应支付阅读币: 0阅读币
支付金额: 0
立即支付
请输入回复内容
取消 确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