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河把布囊往肩上一甩，带子压过肩膀时发出轻微的摩擦声。他低头看了眼脚边的门槛，抬腿跨了出去。门框投下的那道影子被他踩在脚下，再没回头。
云浅跟出来时手里多了个玉炉，小巧玲珑，边角磨得圆润。她顺手扣上香庐的木门，咔哒一声，锁舌入槽。雪貂已经跃上她肩头，脑袋埋进她颈侧发丝里，像是睡着了，可耳朵尖时不时抖一下。
两人沿着青石小径往下走，路旁竹林还在滴昨夜的露水。楚河走在前头，脚步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实。他知道后头有人看着，不是一个人两个人，是一整座山门的眼睛都落在他们背上。
扫地的小弟子停了帚，杵在原地。药园的老执事端着陶盆站在檐下，也没浇花。灵禽阁的鹤一只只收了翅，安静地立在栏边。没人说话，也没人追上来道别。这种安静比鼓乐喧天还沉，压得人肩头重了几分。
快到山门时，一个穿灰袍的少年从墙根绕出来，低着头不敢看人，把手里的布包往云浅怀里一塞就跑。云浅解开一角，是两瓶丹药，外皮用油纸裹着，防潮防震。她没喊住人，只把瓶子放进香囊底层。
楚河瞥了一眼：“路上用得上。”
“嗯。”云浅应了声，系紧腰间挂绳，“你那个手札也带好了？”
“夹在布囊夹层里。”他拍了下肩头，“摔不坏。”
山门大开，外头驿道延伸出去，拐过山腰就看不见了。楚河停下，回头看了一眼青岚宗的牌匾。漆面有些剥落，但字还亮。他没说什么，转身迈步而出。
出了山门，风立刻变了味儿。不再是宗门内那种混着药香和晨雾的清气，而是野地里的土腥、草根腐烂的气息，还有远处山林里隐约的兽吼。楚河鼻子动了动，没皱眉。
“走哪条？”他问。
“旧驿道旁边那条小径。”云浅指了指右侧，“人少，影子多，适合躲。”
楚河笑了：“这话听着像我说的。”
“本来就是你说的。”她白他一眼，“上次断龙脊回来你就提过。”
雪貂突然抬头，鼻子抽了两下，扭身跳到楚河肩上，爪子按着他耳侧的布料，硬生生把他脑袋往左偏了半寸。楚河顺势望去——碎石堆里露出一块半埋的石碑，上面刻着半个“葬”字，裂痕顺着笔画蔓延，像是被什么劈过。
楚河蹲下，指尖蹭了蹭碑面。土灰落下，底下纹路泛出一点暗红，像是干涸的血迹渗进石头里。
“古葬原。”他说，“名字听着就不让人安心。”
云浅走过来，从香囊取出一枚淡青色香丸，搁进玉炉点燃。烟升起来，歪歪扭扭飘了几息，忽然凝成一道细线，微微晃动后指向东北方。
“比罗盘快半刻。”她收起玉炉，语气平常，好像只是确认了个天气。
楚河站起身，拍了拍手：“那就走东北。”
他们沿着山脚斜坡往上，地势渐陡，林木也密了起来。阳光被树冠切成碎片，洒在肩头、背上，忽明忽暗。楚河走在前头，右手始终虚按在剑柄上，没拔，也没松。他时不时看一眼地面，留意土色是否均匀，草叶有没有被踩折的痕迹。
云浅落后半步，左手贴着香囊，随时能取香燃香。她每隔半个时辰就点一次探路香，手法熟练得像吃饭喝水。第三次焚香时，烟形微颤，她眉头一跳，但没出声。
雪貂趴在她肩头假寐，耳朵却一直竖着，每隔一阵就轻轻抖一下，像是接收到什么别人听不到的声音。
走到午时，他们在一处岩壁下歇脚。楚河从布囊里掏出干粮，两个粗面饼，一包盐渍菜根。他递了一个给云浅。
“你不嫌这日子苦？”他咬了一口饼，边嚼边问。
“苦？”云浅接过饼，掰下一小块喂雪貂，“有你在前面扛着，我在后面点香，它在肩上盯着，咱们三个凑一块儿，还能怕苦？”
雪貂吃完，打了个小嗝，翻个身又睡了。
楚河没接话，只是笑了笑，继续啃他的饼。
吃完饭，他们起身再走。前方山路分成两条，一条宽些，铺着碎石，像是常有人走；另一条窄，藏在灌木后头，几乎看不出路形。
楚河盯着那条小径看了几息，伸手拨开挡路的枝条。底下是压实的泥土，没有新脚印，但草根翻起的地方有点湿，像是不久前有人踩过又掩住了痕迹。
“走这边。”他说。
云浅点头，没问理由。她知道，有些事不用说破。
他们钻进灌木丛，枝叶刮过衣袖发出沙沙声。走出二十来步，视野豁然开阔。远处山峦叠嶂，一道银瀑从崖顶垂下，在日光下闪着碎金。飞鹤成群掠过天际，鸣叫声远远传来。
楚河停下脚步看了会儿，说：“挺好看。”
“嗯。”云浅望着远方，“可越漂亮的地方，越容易藏刀。”
楚河收回视线，摸了摸肩上的布囊。缝线有点磨手，但他背得很稳。
他们继续往前走，身影渐渐融入山道深处。林木越来越密，阳光越来越少。脚下的土地开始泛出淡淡的青灰色，像是渗了某种矿质。
雪貂突然睁开眼，耳朵完全立起，鼻翼快速翕动。它没叫，也没动，只是死死盯着前方弯道尽头的一片阴影。
楚河察觉到了，脚步放得更轻。
云浅的手已经滑进了香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