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把竹屋门扇刮得来回晃,姜燃抬脚踹了下门槛,鞋底沾的枯草渣子飞进屋里。她盯着霍烬后脑勺那截绷直的脖颈线,手还按在腰间钢丝扣上没松。
“老爷子这破棋盘藏得挺深啊。”她嗓音压着,像砂纸蹭过铁皮桶,“你说他一个退休老头,为啥非得留个能截信号的铜片?该不会他自己也想搞点小动作?”
霍烬没回头,左手两指夹着那块金属片,在掌心翻了个面。袖口玻璃弹珠袖扣磕在桌沿,发出清脆一响。“他要真有野心,二十年前就不会放我母——”话顿住,他闭了下眼,改口,“就不会让某些人活到现在。”
姜燃眯眼:“你刚才差点叫妈了?”
“没有。”他把金属片塞进内袋,终于转身,镜片反着窗外月光,看不清眼神,“我们得走。大伯的人比预估早动了三小时。”
两人一前一后踏出竹屋,老爷子没送,只在门缝里塞了张皱巴巴的交通图。姜燃顺手抄进工具包,指尖扫过包底硬物——草莓软糖空壳、半截电池、一把改装螺丝刀,还有根缠着绝缘胶布的细钢丝。
他们沿着山道往下,车停在三百米外的林边空地。霍烬走在前头,西装外套搭臂弯,右手始终插在裤袋。姜燃落后两步,眼角余光扫着四周树影,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调子歪得离谱。
“你知道最难熬的是啥吗?”她突然开口,“不是打不过,是打完还得擦血。上次教堂地板上的血迹,我蹭了八遍才干净,马丁靴底都快磨穿了。”
霍烬脚步没停:“下次我带拖把。”
“那你得买工业级的,还得防酸碱腐蚀——毕竟谁知道下回喷出来的是血还是化学试剂。”
话音落下的瞬间,霍烬猛地抬手往后一挥。
姜燃几乎是本能地侧身,右手已抽出钢丝甩出。
“嗖!”
细线划破空气,正中从后方扑来的黑影咽喉。那人穿着侍者制服,领结歪斜,手里端的托盘飞出去,砸在石阶上碎成几片。他喉咙咯咯作响,双手死命扒拉钢丝,却被姜燃一脚踹在膝窝,整个人撞上岩壁,滑坐在地。
“哟。”姜燃蹲下,手指勾起对方下巴,“穿这么整齐来杀人?你家大伯管饭补吗?年终奖发不发?”
那人瞪眼不语,脖颈青筋暴起。
霍烬走近,单膝点地,伸手探向对方后颈发际。他动作极稳,指尖拨开碎发,一道细长条形码状印记露了出来——灰蓝色,边缘整齐,像是用针尖一笔笔刺进去的。
“组织标记。”他收回手,语气平淡得像在报天气,“和竹屋里说的一样,死士体内埋炸弹,靠遥控引爆。”
姜燃冷笑一声,钢丝又收紧半圈:“那你现在炸啊,让我看看能不能炸出个年度优秀员工证书。”
那人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你们……逃不掉……数据已经……上传……”
“哦?”姜燃歪头,“那你知不知道,我最讨厌两种人?一种是说话断断续续的,另一种是骗我说数据传走了的。”
她话音未落,霍烬已掰开那人右手五指。
“咔。”
尾指骨节错位,一枚指甲盖大小的黑色芯片滚落在掌心。
霍烬捏起芯片对着月光照了照,眉头微皱:“存储容量不大,应该是临时缓存。但指节磨损严重,长期接受高频指令训练——这不是普通打手,是贴身监视型。”
姜燃站起身,钢丝一收到底。
那人抽搐两下,昏死过去。
她拍了拍裤腿灰,看向霍烬:“所以呢?这玩意儿是你家亲戚派来的?还是组织借壳上市?”
霍烬没答,低头检查芯片表面,指尖抹过一道细微划痕。
“是他。”他说。
“谁?”
“大伯养的死士。”霍烬抬眼,目光沉得像井水,“从他上周摸我胎记开始,我就知道不对劲。”
姜燃动作一顿。
她盯着他:“你早就知道?”
霍烬点头。
“那你不说?让他跟着我们上山下山,听老爷子讲八卦,看你俩深情对视?我还以为他是来送外卖的!”
“我要是当场揭穿,他背后的人会立刻切断所有联络渠道。”霍烬把芯片放进密封袋,收进西装内袋,“现在至少拿到了信使,还能顺藤摸瓜。”
“可你没告诉我。”姜燃声音低了下去,像压着火苗的炭,“你选择瞒着我。”
霍烬抬头看她,月光照在他脸上,镜片后的瞳孔缩成一点锐光。
他忽然抬手,三指解开衬衫最上面两颗扣子,衣领敞开,露出左锁骨下方那块火焰状胎记——边缘泛红,像是刚被摩擦过。
“他假装帮我整理领带,手指在这儿停了三秒。”霍烬声音很轻,“那时候我就确定了。但他不知道我知道。所以我让他继续演,等他自己暴露。”
姜燃盯着那块胎记,没说话。
风穿过山道,吹得她狼尾发梢乱甩。她右眼角那颗泪痣随着肌肉跳了一下。
“所以你是钓鱼执法?”她咧嘴,笑得有点冷,“拿我当饵?”
“我不是——”
“别怕,我在?”她打断他,模仿着他常说的话,“这话你现在说还有用吗?”
霍烬沉默。
远处传来车辆启动声,一辆黑色商务车驶入山路拐角,灯光扫过林间。
他往前半步:“我们现在必须撤离。这个据点已经暴露。”
“等等。”姜燃没动,反而后退一步,背靠岩壁,“你还没回答我。如果他不是碰你胎记,而是直接动手杀我呢?你会不会还站那儿等他‘自然暴露’?”
霍烬呼吸一滞。
他摘下眼镜,用袖口擦了下镜片,再戴上时,眼神变了:“不会。但我不能让你每次遇险都靠情绪爆发撑过去。你不是武器,姜燃。”
“可你们所有人,”她声音压得很低,“包括你,从来都是先把我当武器用。”
商务车停在十米外,车窗降下一半,驾驶座没人。
霍烬伸出手:“先上车。这事路上再说。”
姜燃没看他伸来的手,而是低头看了眼自己沾血的鞋尖。她弯腰,从工具包夹层掏出一颗新糖,撕开包装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一块。
“我不吃软糖了。”她说,“换榴莲味的。”
她绕过昏迷的侍者,走向车子,脚步不快,却每一步都像踩在弹簧上,随时能弹起来拼命。
霍烬站在原地,指尖还残留着芯片的冰凉触感。
风吹起他袖口,露出手腕内侧一道旧疤——十七岁那年割的,如今淡得几乎看不见。他缓缓握拳,走向车尾,拉开后备箱翻出一条毯子。
车灯亮起,映出副驾驶座上那枚静静躺着的草莓软糖空壳。
姜燃咬碎糖壳,吐在手心。